「貓王」媽媽

潘莉

媽媽是五十歲退休的,她雖然這麼早退休,卻在她的舞臺上工作了四十年有餘。媽媽是黃梅戲演員,是我們縣劇團首批藝人,爺爺也是。奶奶說,她拎著行李,當年的媽媽坐在爺爺肩頭,他們步行從老家到劇團,那時母親才九歲。

媽媽七歲就登臺演戲。年少時,我是很羡慕媽媽的,我也想當演員,像媽媽那樣,每天唱唱跳跳,不必上學和考試,日子多快活。可媽媽總搖頭嘆氣說:「演戲,太辛苦了。」長大了,我才明白媽媽的話。過早進入職場,生活在成人世界裡,媽媽的童年是缺失的。

媽媽不僅跳過了童年,也跳過了許多「媽媽」的樂趣。我的媽媽很少有時間像其他同學的媽媽那樣,織襪子、織毛衣、把衣領鑲上花邊,把孩子們打扮得漂漂亮亮。我的媽媽總在忙著演出。那時電視還未普及,人們喜歡到劇院看戲。新戲上演,媽媽一天要演兩場戲,中午一場,晚上又一場。常常是中午我放學回家,媽媽已去劇院,晚上我睡著了,媽媽下班回家了。新戲忙完,媽媽又要隨劇團下鄉巡迴演出。

我高中一年級那年,媽媽到四川巡迴演出,整整一年不在家,過年時才回家。媽媽打開行李箱,驕傲地遞給我們一人一件毛衣,妹妹的毛衣橘紅如玫瑰,我的毛衣紫如爬上院牆的牽牛花,我們感到非常高興,這是媽媽手織的毛衣,她的同事們休假時,去遊峨眉山、樂山大佛時,媽媽坐在宿舍為我們織毛衣。從此紫色是我最喜歡的顏色,多年後,我在洛杉磯梅西百貨買了一件相似的毛衣。

那些一般媽媽常做的事情,母親是退休以後才開始的,並且樂在其中。她學會了做多樣菜餚,做饅頭和花捲,包餃子和餛飩。那時哥哥、姊姊已成家,我和妹妹也在外地,我們回家時,媽媽圍裙不離身,為我們做了午飯,又做晚飯,一做就是一大桌,變著花樣讓我們吃得開心,彷彿要彌補以前對小孩照顧的忽略。

後來媽媽學會了打麻將,媽媽很聰明,像學戲一樣,她一看就會。她能記住對方的出牌,觀察對方的表情,冷靜地判斷下一步。爸爸也喜歡打麻將。我問媽媽:「你們打麻將誰更好?」媽說:「妳爸差一點,他沉不住氣。」有次春節回家,爸媽和哥哥打麻將,三缺一,我硬著頭皮相陪。我幾乎沒打過麻將,連輸兩次後,媽媽就「餵」牌給我,結果我反敗為勝,哥哥很不服氣。

媽媽開始養貓,我來美國前,家裡有兩隻黃花貓。媽媽不在家,兩隻貓坐立不安,到處找我媽,對著院門大叫。

有次舅媽來了,我媽沒心情與她聊家常,說:「妳不要講了,我心裡難受,我的大黃貓跑了。」過了一段時間,大黃貓又回來了,媽媽高興了,給牠吃更多的魚,大黃貓吃得肚子圓滾滾的。後來才發現,其實是大黃貓懷孕了。不久後牠生下三隻貓崽,媽媽把兩隻幼貓送朋友,留下一隻,家裡就有了三隻貓。

如此老貓生小貓,送送留留,數年後,媽媽養了十三隻貓,還把其中一隻叫「莉莉」,那是我的名字。妹妹嫉妒地說:「那隻貓是媽媽最大的寶貝。」

十三隻貓都是媽媽的寶貝,媽媽每天到菜市場買新鮮的小魚餵貓,十三隻貓一天的魚,數量盛滿一小籃子,媽媽要清洗兩、三個小時。夏天給貓一個個洗澡。冬天,媽媽擔心貓會受凍,生一盆炭火,把火勢調到適當,用鐵架子罩住,貓兒們便匍匐在鐵架子上睡覺。

媽媽坐在沙發看電視,貓兒們一起跳上沙發,坐墊、靠墊上都是貓,「莉莉」依偎在媽媽的腿上。我說:「媽,妳現在就是貓王了。」媽媽樂呵呵地笑了,也許她是在彌補缺失的童年。(寄自加州)

退休 梅西百貨 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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