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餐桌的餐廳
如果一戶人家的餐廳裡沒有餐桌,會不會讓人覺得突兀?我們家就是這樣。
餐廳朝東,只要天晴,起得也不算晚,我就能在這方空間迎來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某天,我心血來潮,把餐桌撤了,騰出一塊空地,鋪開瑜伽墊,讓陽光毫無阻礙地透過玻璃,灑落其上。我在光影中練習伸展,與晨光進行一場無言的對話。家裡的狸花貓起初來墊子上用頭蹭我的手,再故意站在我要俯身的位置,後來乾脆在陽光最熱烈處四仰八叉躺下,專心享受日光浴。從此,餐桌再也沒挪回到餐廳,而我的生活裡,卻悄然多了一縷亮光。
廚房是開放式的,灶台也對著東方,沒有餐桌阻隔,站在爐前抬頭,窗外景致盡收眼底。四季流轉,一日三餐不只是煙火日常,更是時光的注腳與心靈的歸宿。春天,包著頭茬韭菜的餃子,窗外樹梢正由鵝黃轉為嫩綠,像記憶緩緩甦醒;夏天,翻炒著院裡剛摘的萵筍,粉色木槿隔窗探頭,像老朋友悄然問候;秋天,做著南瓜餅,一行南飛的大雁排成整齊的「人」字,從空中匆匆掠過,彷彿也在奔赴歸途;冬天,熬著牛肉豆角,透過模糊的玻璃望見紛飛大雪,思緒也隨雪花飄起,回到了遙遠的故鄉。
小時候,家裡餐桌是規矩的四方八仙桌,規矩得像課堂一樣,父親坐主位,我坐最末,母親坐左側,哥哥姊姊坐右邊。桌上有一整套「餐桌禮儀」,腰要挺直,手要扶住飯碗,碗中不能剩飯粒,吃飯不許吧唧嘴,嘴不能咬筷子頭,筷子不能插在飯碗,不能用筷子攪拌盤中菜……哪一樣犯了,筷子就可能變成一把「教育的權杖」。
而如今,遠隔重洋,定居在北美的我,把生活過得像脫稿的劇本。餐桌省了,當年八仙桌上的「餐桌禮儀」也免了。那我平時改在哪個地方吃飯呢?且聽我慢慢道來。
夏秋時節,三餐基本都在院子裡解決。餐廳外連著一塊刷白的木質露台,靠邊放著兩把中國紅的「蛤蟆椅」,低矮寬大,坐著舒服。扶手一邊放餐盤,一邊擱茶杯,有時還摞著一本書。吃飯時,我常把腿盤起,練習瑜伽坐,要麼探身倚向把手上的餐盤,要麼乾脆把餐盤放在膝蓋上吃飯,姿勢隨意到毫無章法。
露台還設有一張八人位的鋁合金西餐桌,桌子中央配著一把帶太陽能LED燈的遮陽傘。陽光太烈時可調節陽傘的角度遮光,等日頭偏西,屋簷陰影自然將露台包裹。家裡來客,就圍著這張大桌子,冷熱葷素、主食點心,都能在桌上安頓得體。聊天、吃飯,配著風、陽光和鳥鳴,時間也像茶水一樣,慢慢泡開,等到月朗星稀,客人才依依惜別。
偶爾落雨,也不影響聚在傘下一起用餐的心情。大雨滂沱時,也不失從容,各自端著自己的碗盤茶杯,躲入菜園盡頭的亭子裡繼續暢談,或就在雨聲簌簌中享受片刻的靜謐。
這個亭子,市面叫「Gazebo」,屋頂與立柱也是鋁合金材質,經久耐用。雙層屋頂中間用紗網相連,既通風又擋蚊蟲。四根立柱之間掛著紗簾,放下簾幕,就多了一份獨處的私密。亭子下方擺著一張陪我們十四年的木條小桌,油漆斑駁,露出木頭本色,質樸得讓人放下日常所有的戒備心理。
在Gazebo的餐桌上,我們還會吃火鍋,搬出銅火鍋,炭火才生起,氣氛立刻熱絡起來。火鍋最妙的部分不是吃,而是「摘」,興致勃勃摘下菜地裡當下成熟的菜,可能是一朵南瓜花、一截萵筍、一把香菜、茼蒿、豌豆尖,甚至兩個香椿芽、幾朵木槿花,打開澆灌菜地的水龍頭,稍作沖洗,直接丟進鍋裡。鍋底炭火紅,鍋裡湯氣騰,小院瀰漫著人間煙火的香氣,吃一頓火鍋,就像是把日子好好過了一遍。
寒冷的季節裡,我們便移師廚房。人坐在高腳吧椅,盤子放在高出灶台一尺的操作台上,一邊是鍋中湯滾肉香,一邊是窗外雪花紛飛。若懶得爬上高椅,也可以捧著餐盤坐在客廳沙發上,或席地而坐在壁爐前用餐;也可以下樓,在地下室沿著乒乓球桌而坐,一邊吃飯,一邊看牆上投放的影片。有時候,我甚至會站在跑步機上,用控制面板當臨時餐桌,竟也毫不違和。
因為餐廳沒有餐桌,平時準備的食物盡量用一人一餐盤解決,人端著餐盤,屋內戶外,都有我們的餐廳。家中特意添置些邊沿寬、中部深的西式餐盤。早餐,餐盤中間是蔬菜湯,邊沿放上荷包蛋、麵包;午餐,中間是炒飯或炸醬麵,邊上配黃瓜、西紅柿和滷牛肉;晚餐,主食是清炒豆或角瓜類,佐蝦仁、豆腐、肉餅,再加幾塊胡蘿蔔或地瓜。無論涼熱乾稀,這種餐盤統統勝任。
小時候的八仙桌餐桌禮儀被擱置了一邊,餐廳的空間和餐盤都做了調整,原本洗碗、收拾、擦桌的時間被釋放出來,換來與陽光、空氣、綠意更多的親密相處。自然光線讓身體當中的褪黑素,調整到最佳水平,身體習慣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節奏,晚上就睡得更香甜。而一人一盤制還帶來了意想不到的好處,三餐被自然定量,我們原本稍高的膽固醇悄然回落。
每次有朋友來家,我們在不同的空間吃著喝著聊著,一坐幾個小時,臨走時總是意猶未盡。他們誰也不曾問起:「你們家餐廳,怎麼沒有餐桌呢?」
或許,他們也接受這種打破常規、隨遇而安的自在。(寄至加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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