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李子柒

我原以為，退休是詩與遠方的開始。

退休後，我從寒冷的密州搬到加州灣區女兒家附近。這裡靠近太平洋，陽光明媚，四季宜人，又方便出國旅遊，正是我夢寐以求的退休生活。

誰知未及半年，我還來不及展開歐遊計畫，女兒竟宣告要追生第三胎。她已有兩個女兒，大的四歲，小的兩歲，剛脫離尿布與奶瓶的羈絆，可以放手衝刺事業，何必再冒險追生性別未卜的第三胎。我一時錯愕，難以理解她的選擇。

原來，她不忍辜負婆家的期盼，想再試一次。為了成全女兒的心意，我只能微笑祝福。那一刻，我隱約預感，我的退休生活，恐怕將被徹底改寫。

人言女兒是爸爸的前世情人，2017年，女婿就在情人節那天迎來了第三位小情人。自此五口之家益發忙碌。因加州產假長達三個月，我無需像從前那樣幫女兒坐月子，只是偶爾送些湯水補身，與小貝比相處的時間並不多。

產假將滿，女兒一開口請我全天候照顧貝比，旅遊計畫立刻化為泡影，心裡難免一陣失落。但轉念一想，托嬰費用高昂，女兒又有難處，我哪忍心拒絕？母女之情，不正是一份無需言說的默契嗎？

托嬰日子到來，第一天早上七點，女婿準時送來手提嬰兒搖籃。放下的那一刻，我心裡直打鼓，怕她像她媽媽當年一樣，一離開就哇哇大哭，讓人手足無措。誰知她只是靜靜地躺著，睜著一雙圓眼四處張望，好像在認真確認：這裡，我來過嗎？

片刻之後，她的眼神柔和起來，彷彿確認無誤，便安心地讓我擁她入懷，不哭不鬧，也不找媽咪。我本只打算例行其事地餵奶、換尿片，沒料到她竟如此乖巧貼心。大多時候，她喜歡窩在我的懷裡，軟綿綿、熱呼呼，像剛蒸好的年糕，還帶一股奶香，我情不自禁地喚她「糯糯」。

回想自己初為人母時，總是手忙腳亂，睡眠不足，哪有餘裕體會育嬰之樂。如今隔了一代，我不再慌亂，她安靜自在，倒讓我第一次感受到育嬰的喜悅。等糯糯能自己上廁所後，女兒便將她送入托兒所，開始適應團體生活。不過每周總還有那麼一兩天，她會來我們家作伴。

好景不常，2020年春天，突如其來的新冠疫情爆發，托兒所關門，糯糯又回到我們家，成了全天候的常客。彼時她已能說會走，小手小腳將家中每一個角落都摸遍走遍。

她最愛溜進廚房幫我洗菜、摘菜，尤其對處理鮮蝦情有獨鍾，從清洗、剝殼到瀝乾，全程不讓我插手，結果還真清理得乾淨俐落。我每回和麵，她總要分去一小團，開心地把麵團捏成各種不可名狀的東西。

外公在後院種滿了花草果樹，愛將水果籽泡水發芽，然後盆栽或落地栽種，細心照料。糯糯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常常一早就跑去後院搶著澆水、耙落葉，更垂涎著外公的園藝工具。

祖孫倆常在後院一耗就是半天，從埋種、填土、拔草到修枝剪葉，她什麼都搶著做。外公索性教她植物名字與如何修剪，偶爾也讓她自己動手做個小盆栽，她樂得與外公的大盆栽比美。

托兒所重啟後，糯糯來得少了，但迷上了中國網紅李子柒的短片。每次來，總要連看好幾集，有的甚至能連看數遍而不厭。她開始模仿李子柒揉麵、擀皮、做包子，把麵團捏成花、星星、桃子、小豬與披薩⋯⋯樣樣有模有樣。

不久她又學會用剪刀、膠紙和釘書機剪紙花、做面具、編草裙。後院的玫瑰也難逃她的魔手，找機會便被她剪得一乾二淨。花瓣有的壓入書頁做成乾花，有的泡水加油密封，製成她自稱的「玫瑰露」，雖然沒人敢試用，她卻自得其樂。

院中其他花木亦難倖免，見花必採，見果必摘。花朵用來裝飾草帽、做花環，甚至自製髪簪；水果則現摘現吃，吃得津津有味，我看了也暗自稱奇。

上了幼稚園開始識字，糯糯不再黏我要我帶著玩，而是進一步將客廳變成了自己的工作坊。撿拾落葉作畫，摺紙做飛機，冰棒棍搭小木屋，廢紙箱造城堡。創意鋪天蓋地，雜亂無所不在，她揮灑盡興，我亦樂於善後。

前年她已成了小學生，朋友、生日派對、鋼琴課、舞蹈班接踵而來，與我們相處的時光急遽縮減。昔日晨昏黏在我身邊的小糯糯，如今只在周末共進一頓晚餐後，便匆匆奔向同齡世界。

我原以為放下了責任，可以了無牽掛，但每當剝蝦時，總想著她會來搶著幫忙，揉麵團時總不自覺地留下一小團；望向窗外，也總像看見她正招手喊我快來剪玫瑰。這份失落來得輕，卻揮之不去，像杯邊的一圈水痕，時隱時現。

有次家庭聚餐結束，大家仍圍坐談笑，她卻悄悄溜下了桌，拿著紙盒、彩紙在客廳埋頭苦幹。等我們收拾完畢，她已搭好一座袖珍「蓮花池」，紙盒為池，彩紙摺成大朵蓮花和蓮葉，彩紙屑撒作點點浮萍，

原來她念念不忘李子柒短片裡那張木製酒桌。她曾四處尋找木料與苔蘚，苦無所獲，未能如願仿造，這回另闢蹊徑，材料雖簡陋，心思卻不減當年。一時之間，我百味雜陳，既不捨她快速成長，又欣喜她向著夢想奔去。

如今，我終於能隨時啟程遠行，可每走進一座陌生城市，耳邊總響起她興奮的聲音：「這裡好多玫瑰花，我要做玫瑰露；那邊好多落葉，我們來畫畫。」離家愈遠，思念愈近，是她教會我，在世界地圖之外，還有一張更細緻的地圖，名為牽絆。

她悄悄改寫了我對退休生活的想望。退休，不意味著卸下責任，也不在於詩與遠方。遠方不過是行程，而詩意就藏在那雙牽過我的小手裡。

她未必真會成為李子柒，我也無需行萬里路。她一路撒下的花瓣，早已在我退休歲月裡，鋪展出一道最亮麗的風景線。（寄自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