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變
我的笑紋,來自命運之手不經意間的斫痕。
——題記
在接到那個電話之前,我像對待其他參加過的文學獎一樣,把新買的「彩票」放進抽屜,偶爾做做白日夢,夢裡充滿奪走人思考能力的褒義詞和喧嘩聲,還簇擁著鮮花、笑容和閃光燈。
但這次不同,報名三個月後,評獎辦專門打來越洋電話:「妳的作品在寫法上有突破,有望獲獎,請靜候佳音。」
天外飛來的寵顧像一場若即若離的濛鬆雨,在心路上點出水窪,一縷貓掌風畫過,捎來幾片半透明的花瓣,裡面盛著青春的娥影。回想年復一年,我筆耕不輟,夢想出書,奈何出版社看重名家;我排除萬難,成功出版,只求心血不被埋沒,奈何讀者大多慕名而來;我買下宣傳稿,欲提高知名度,奈何媒體平台嫌我沒流量,拒絕為我的書做推廣。
這種死循環像極了我第一次申請貸款時陷入的困境,沒有貸款歷史記錄,就算有足夠存款也無濟於事。我向中國大陸的雜誌社投稿,不是石沉大海,就是收件人信箱已滿,稿件無法送達。有時好不容易通過一次初審,卻在終審環節被人情稿替換,即使發表,評語篇幅也要讓位名家之作。
故鄉北京有家老牌刊物許諾,如果在投稿信封左下角貼上雜誌圖標,必有編輯回信。父母為了支持我的文學夢,訂閱了全年雜誌。為確保無誤,母親先打電話到編輯部,問清楚雜誌圖標所在的期號和頁碼,父親再把我的文章打印裝好,貼上圖標,徒步兩站地,親自將稿件送到編輯部。
然而父親回來後,有些惆悵地勸我別抱太大希望:「一間昏暗的辦公室裡,一個有氣無力的聲音從堆成山的稿子後面飄過來:「新人投稿啊!先撂那兒吧!」漸漸地,我養成了投稿不留名或篇末署名的習慣,生怕編輯認人不認文。參評不能匿名的文學獎,我一直給前輩們當陪跑,跑得馬不停蹄,精疲力竭,莫非這次,上天看到了我的坎坷,特許我否極泰來?
半信半疑中,又過了三個月,初評結束,我竟然真的入圍了,評獎辦通知我的時候強調:「唯作品是論,乃主辦方宗旨,我們立志做清流。」
寥寥數語,句句貫心。近年來,質疑中國大陸文學獎內幕的論調甚囂塵上,我何嘗不願以親身經歷為據對其加以反駁?以該獎的影響力,作者一旦獲獎,便會有雜誌社登門約稿,出版社資助出書,以及各種計畫外的機遇和曝光率……恍若步入紫毫筆抽離不久的氣息中,我看到偏旁部首組成的謎面,筆畫將我分身到不同空間,眼前尚未破繭的蝴蝶剛從上一座花園裡款款升仙。未完結的字把餘墨潑向長夜,任其渲染黃卷青燈衍生出的幸福。
可惜,「福」像個道聽塗說的多音字,落到我身上的永遠不是主流意思,我晉級的腳步止於三個月後的終評會議。「很遺憾,妳以一票之差落選,部分評委有自己的考慮,我們只能尊重他們的選擇,請見諒。」電話那端,評獎辦工作人員重重嘆氣,緊接著,我在新聞裡看到獲獎名單。果不其然,名家、名家的學生……北風無須策謀,也深知如何恰到好處地吹散絮語,同時關閉可能產生絮語的嘴唇。圍繞以「文無第一」為中心展開的投票,體現出評委的明察秋毫。
她常年旅居異國,為什麼不去參評海外的獎項?她會畫畫,怎麼不去參評畫展,反而要來參評文學獎項呢?她年輕,以後還有機會……終評會上,我本人顯然比我的作品更值得討論,而我的作品倒像件贈品,只等評審會圓滿結束後,被妥善地處理掉。
有什麼語言能夠描述漫天花火一朵接著一朵碎掉的落寞?就是那種不得不告別之前的、不知從何開口表達的落寞?我感謝評獎辦的良苦用心,也理解他們的無能為力。我本是抱著重在參與的心理,卻被贈予奇蹟般的驚喜,喜悅由遠及近,由虛到實,由弱至強。
九個月的懸念牽引著我,越走越漫長,每封喜報都壘高一層我的夢想,在幾乎看到塔尖的時刻,我忍不住伸手觸摸,沒想到朱樓碧瓦轟然坍塌,芬芳凋落,咒語般的虹光碎得裊裊不絕:「現在請服從安排,乖乖離開,趁著憤怒延遲,躲過夭折的花事,你要慢慢消化一場夢的過去式。」
退稿,落選,挨白眼,被冷嘲,被熱諷,被冷嘲熱諷,我早已習以為常。可此刻,我為一個常態的結局而感到意外傷心,甚至暗自埋怨與我全程溝通的熱心人,如果我一直被蒙在鼓裡,此刻一定會為入圍而狂喜。美劇《越獄》裡,被誣陷的林肯.巴羅斯等待死刑的時候,對前來營救他的弟弟邁克爾.斯科菲爾德說:「本來我已經接受了即將到來的一切,但你出現了,給了我一樣我這種處境的人不該擁有的東西——希望。」
希望原本就是失望的先決條件,怪我手欠,犯下虛榮的罪孽,如今只能自作自受。一枕黃粱,一切如故,一想到還要在文學路上繼續承受不知多久的打壓,我就萬念俱灰。一連幾天失眠,接著一連幾天昏睡,什麼都不願說,什麼都不想說,從失落、疲倦到沉默,我渾身上下呈現出來的是讓我厭惡到極點的懶惰。
自知不能如此下去,憂鬱本是裝不滿水的克萊因瓶,我偏要抵達無定向性平面的外部,一切皆是內耗。只是我的疑惑多於遺憾,原以為有人比我需要這個榮耀,無論是靠它評職稱還是進作協,可龍虎榜上大半人馬的頭銜已經多到令人咋舌,他們為什麼需要這個獎?莫不是為了一筆對他們來說算是象徵性數額的獎金?
一名相識的編輯向我解釋,文壇名家也需要不斷刷存在感來緩解被遺忘的危機感。我不解,作家拚的是文筆,難道不應該寧可不寫,做江湖傳說,也不能盡寫雞肋之作?她笑道,很多作家成名後心思便不再純粹,專注於交際,作品質量難以進一步提升,況且資歷與涵養無關。
她曾參與過一個文學獎的組織工作,評獎為求公正,對參賽者全程匿名,結果不少名家慘遭淘汰,其中有位耄耋之年的泰斗打電話怒斥主辦方,氣到犯病,從此該獎放棄匿名評選方式。錯愕震落了存放基本禮節的都丞盒,我對某些稱謂的印象繼續錯位。再一想,文人相輕,天才又命運多舛,很少有人能做到蘇軾或木心的豁達,我不該少見多怪。
即便沒有名家,你也會捲入與新銳作者的激烈競爭中,編輯接著說,自己當年離鄉背井到某市發展的初衷,是為了參加一個享有盛名的詩會,結果連續幾年與詩會失之交臂,才發現各地青年才俊一路走來,不僅要靠作品,還要靠人際交往的十八般武藝,你一記冰蠶掌,我一招寒陰箭,他轉身再來個回風舞柳,劍走偏鋒,不容小覷啊!她輕描淡寫道,像在講述哪篇格林童話。可我聽得膽戰心驚,我想我能做的只有克己慎獨,笑看別人的舞臺上賀函飄飛,煙花盛放,掌聲雷動,聚光燈後的陰影宛如無關緊要的把柄,一直在場,卻從未被關注。
你又能怎樣?其實,即使評選過程無可置疑,候選人的頻繁露臉也難免成為干擾因素。美國作家艾莉森.格林在〈遠程員工是否更容易被解僱?〉一文中提到,在多數員工到辦公室工作的環境中,哪怕遠程員工業績出色,也容易被列為裁員首選。因為大家總認為他們不如辦公室員工對工作投入的精力多,這種判斷無根據,純屬人為偏見。
在文學界,我的角色甚至不如遠程員工——業餘選手,圈外人,少數派。外加我內向、臉盲,缺席社交活動,零參與度注定了零可見度,也注定了眾人眼裡的我對寫作的態度。當評委拿起候選人名單一眼掃過,一個是熟人,另一個是我,投票結果可想而知。
沒有糾結的必要,任何百分百的荒謬必然式微漸止,該獎舉辦至今,口碑扶搖直上,自有其合理之處。的確,我在榜單上仔細尋找,找到了靠實力取勝的作品。看著作品主人的名字,我想到不久前,兒子被邀請參加美國公立小學的天才班選拔考試,入選天才班的條件很複雜,學生不僅要在數學、閱讀等常規科目的考試中取得好成績,還要滿足演講能力、應變能力、幽默感等軟指標的評估標準,而這些軟指標的評分來自各個老師對該學生的主觀印象。
有意思的是,計分規則中有這麼一條:如果一個學生所有的科目都考了滿分,那麼他可以跳過軟指標評估,直接進入天才班。我小時候父親告訴過我:「考99分和考100分的孩子貌似不分伯仲,實則是天壤之別,因為考了99分的孩子只有考99分的實力,而考了100分的孩子也許有考150分的實力。你只有具備超過,甚至遠遠超過考100分的實力,而且是那種就算發生意外也影響不到你成績的實力,你才能保證自己考100分。」
可惜我沒能如父親所願。當年,我剛進大學的時候受學長提示,保研名額六人,只有專業成績排名前三才稍可放心。畢業前夕,排名第四的我因遭遇「技術失誤」,一門百分制拿到92分的科目被電腦登記成零分,順利無緣前六。
由於對前途另有打算,我一直以局外人的姿態冷眼旁觀,奈何身在此山中,「局外人」不過自欺欺人,這次我在劫難逃,深感切膚之痛,不知算不算開了竅,至少算開了眼,盡管開得有點晚。當然,不管我知曉與否,事實都不會改變。
面對箴言「你要同流不合汙」,我啼笑皆非,這般境界是否值得我去追逐?也許父親更了解我的性格。絕不合汙,卻做不到同流,我本以為我需要這項獎來證明自己的水平,沒料到這項獎需要我的水平去證明它的公正。更沒料到的是,這種證明難於登天。好比即使碘化銀和乾冰幫沙漠哭出一場人工雨,也無力緩解遮天蔽日的燥氣,「勝者為王,敗者為寇」的信念容不下憐憫,小雨滴要用畢生練習放棄。(上)(寄自喬治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