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紅利改寫戰爭經濟學

中東戰事升高後，油價一度衝上每桶100美元以上，市場原本預期這又會是一次典型的「戰爭推升通膨、股市承壓」劇本。但實際卻不完全如此，國際油價雖劇烈震盪，多國股市卻在短暫回落後迅速收復失土，甚至再創高點。這不是因為戰爭不重要，而是全球資本市場正在接受一個新事實：在AI投資浪潮主導下，科技生產力與企業獲利預期，已足以部分對沖能源衝擊帶來的悲觀情緒。

油價上升會推高企業成本、壓縮家庭可支配所得、拉高通膨預期，進而削弱消費與投資，這也是過去許多地緣衝突最後拖累股市的基本邏輯。IMF在今年4月的「世界經濟展望」中也提醒，中東衝突若持續或擴大，將壓抑全球成長並擾亂金融市場；在其基準情境下，今年全球成長預測已下修為3.1%，明年為3.2%。

然而，這次市場沒完全照舊劇本演出，原因在於，能源雖是舊經濟的血液，但AI正成為新經濟的神經系統。從雲端運算、資料中心、生成式AI到高效能晶片，全球企業當前最強的投資主線不是縮手防守，而是搶進新一輪技術升級；只要這條主線沒斷，資本市場就不會輕易把戰爭衝擊解讀成全面衰退。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油價上去，科技股股價也可以一起上去。因為市場押注的是，風險尚未大到足以摧毀AI帶來的未來獲利。換句話說，今天支撐股市的不只是流動性，而是投資人對未來生產力的提前定價；只要市場相信AI能夠提高效率、壓低部分成本、放大龍頭企業的規模優勢，它就願意給科技企業更高的評價。

這一點從半導體產業的表現看得尤其清楚。4月中，台積電上調今年營收成長展望至3成以上，核心理由正是AI相關需求持續強勁；顯示即使在戰事陰影下造成能源壓力，仍未壓過AI對企業資本支出與市場信心的拉動效果。因此，值得注意的不是為什麼股市沒有跌，而是市場以什麼新標準衡量風險。在舊標準裡油價是核心指標，油價大漲幾乎等於成長受挫；但在新標準裡，投資人會問：AI投資是否還在加速？科技龍頭的獲利預期是否仍在上修？

這不代表能源衝擊已失效，更不代表戰爭可以被科技輕鬆化解。如果衝突擴大、油價長期高檔、航運與供應鏈受到更深層干擾，那麼壓力仍會重新回到市場中心，這正是IMF作出警告的緣由。股市眼下的樂觀更接近「戰爭目前仍屬高風險，但尚未著鑿穿AI驅動的成長敘事」的判斷，不是「能源不再重要」，而是「能源不再是唯一決定市場方向的力量」。

油價上漲與科技股創高的現象並存，其實不是矛盾；舊世界仍被地緣政治牽動，新世界卻已開始由演算法、算力與晶片重新定價。未來全球經濟最關鍵的競爭，不只是誰掌握石油，更是誰掌握AI、半導體、生產力革命的主導權，科技產業正站在這場新文明經濟的前沿。

（本文取自4月23日聯合報民意論壇，作者為政大經濟學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