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豪賭 但伊朗非委國…斬首可以換領袖 未必拆得了制度

歷史最諷刺的劇本，是政治人物總以為自己在創造新時代，結果只是把舊劇本換了演員重新上演。

當川普宣布代號「史詩怒火」行動，與以色列發動斬首式打擊並擊殺伊朗最高領袖哈米尼，他顯然相信自己正在寫下嶄新的戰略範式：速戰、震懾、政權裂解，然後在談判桌上收割地緣政治紅利。

但幾天後，他卻在白宮親口承認最壞情況：換上去的人可能和前一個一樣糟。其實是自白：你可以換掉一個人，卻未必拆得掉一個制度。

真正不同於2003年伊拉克戰爭的，不是戰爭更乾淨，而是動機更私密。川普在ABC訪問中說：「我先下手為強。」這句話像西部片台詞，但卻把國家戰爭推向不符合民主理性的深水區：決策的底色究竟是國安判斷，還是個人威脅感？更關鍵的是：目前沒有證據顯示伊朗直接涉及2024年兩起刺殺未遂案。當「尚未被證明的因果」視為「可以開戰的理由」，民主就開始付出代價。

川普憑著多年商場直覺，向來是輕易看出對手的脆弱，窺見內部的腐朽，如今他把同一套直覺投射到伊朗。但征服者最常輸在同一件事：長期勝利餵養出的傲慢，讓「直覺」誤判「結構」。

事實上，伊朗不是委內瑞拉，特別是「結構不一樣」。委內瑞拉是區域性危機；伊朗是地緣政治節點，控制著荷莫茲海峽、擁有跨區域代理人網路，更重要的是，它不是個人獨裁的單薄政權，而是神職合法性、革命衛隊武力與官僚體系交織出的韌性機器。於是，斬首未必帶來崩潰，反而可能催生更軍事化的接班安排—例如近日傳出專家會議推舉哈米尼之子穆吉塔巴接班，雖尚待確證，但訊號已足夠清楚：體制在找下一張臉，不一定在找下一條路。

更危險的是，這場戰爭在美國的政治地基並不牢固。3月3日華盛頓郵報以簡訊訪問約1000名美國人：39%支持、52%反對；而強烈反對39%，幾乎等於總支持度。更直白的是，當被問到是否應繼續攻擊，僅25%主張繼續，47%主張停止。這代表它不是「先高後跌」的戰爭，而是一場從第一天就缺乏信任紅利的豪賭。

當戰爭缺乏法律基礎、缺乏公共辯論、缺乏終局敘事，軍事行動就容易被剪裁成短影音般的政治節奏：上一段爆炸畫面還沒被社會消化，下一段行動又已上線。戰爭被日常化，民主的煞車疲乏化；而這種「個人直覺加軍事機器」的結合，不只改變對外秩序，也在磨損對內的制度邊界。

馬克吐溫說歷史不會重演，但會押韻。若2026年這場戰爭證明「斬首換臉、制度不換」，民意與政治的後座力，也會再度尋找替罪羊與新的煽動者。川普賭得很大：押注伊朗會裂解、押注戰爭可控、押注世界會把這視為強者的秩序重整。但歷史殘酷的地方在於：它從不嘲笑勇敢的人，只會冷冷記帳。

所以，問題不是這場戰爭會不會贏，而是：如果它只換來「一樣糟的下一個人」、一條更薄的戰略防線、以及更疲乏的民主煞車—誰來付帳？

（本文取自3月6日聯合報民意論壇，作者為世新大學管理學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