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一代的焦慮 正在顛覆好萊塢

社論

這個暑假,好萊塢被兩個來自YouTube的素人導演攪局。先是「愛你致死不渝」(Obsession)這部製作成本不到百萬元的低成本電影,換來了逾3億元的票房。兩周後,由A24公司投資的「後室」(Backrooms),全球票房衝上2億7000萬元,刷新這家以文藝片起家的製片廠全球票房紀錄。

兩部電影有不少相似之處:均為恐怖片、主力觀眾幾乎全在25歲以下,兩位導演均出生於1990年代末至2000年代初,正是好萊塢長期最缺的年輕觀眾群體。多年來,好萊塢一直在嘗試如何把習慣了串流媒體與短影音的年輕人拉回電影院,但這兩部片子卻證明了Z世代獨特的電影消費偏好。兩部電影爆紅,雖然離不開網路原生IP的號召力、YouTube導演自帶的粉絲群,以及強大的行銷能力。但它之所以能引發如此廣泛的共鳴,或許最重要的是,它捕捉到了年輕一代的不安。

「後室」的靈感來自於2019年網友徵集「讓人感覺不對勁」的照片,並附上了一張美國家具店翻修時拍下的泛黃空蕩房間照。後室的畫面平淡無奇,卻在YouTube社群裡被反覆轉發、補完、再創作,這個概念迅速演變成年輕一代恐怖美學的代表作。後室僅僅是一個由泛黃走廊、嗡嗡作響的日光燈與無盡相似房間組成的異空間,怎麼走都走不出去。「紐約時報」文化記者伯恩斯坦(Joseph Bernstein)分析,「後室」那無盡且不斷變異的平行現實,正呼應了Z世代對網路生活的深層焦慮。

相較於嬰兒潮世代(Boomers),被稱為「Zoomers」的Z世代是在網課中長大、完全由網路滋養的一代。然而,這種數位滋養卻催生了集體不安。他們對真實社交感到生疏甚至恐懼。在「愛你致死不渝」故事中同樣如此,在充滿社群媒體、約會軟件審視的時代,約會、戀愛與性變成了一場恐怖遊戲。

「後室」的房間中呈現出詭異、循環的組合,一些Z世代觀眾將這部電影解讀為對人工智慧以及網路上氾濫的怪誕「垃圾內容」(slop)的諷刺。2023年,OpenAI推出的ChatGPT與DALL-E等生成式AI工具,AI生成的假新聞和假圖像大量出現。我們開始害怕,AI正在以一種看似像人、卻毫無靈魂心智的方式模擬並試圖取代我們。正如導演帕森斯(Kane Parsons)在受訪時對生成式AI的尖銳對立態度,他直言「若能讓其消失,我會毫不猶豫地動手。」

過去幾十年,美國恐怖片幾乎成了社會心理的晴雨表。1950、60年代冷戰蔓延,「天外魔花」(Invasion of The Body Snatchers)投射出對共產滲透的歇斯底里;70年代越戰與體制幻滅,催生了「德州電鋸殺人狂」(The Texas Chain Saw Massacre)與「大法師」(The Exorcist)對國家和信仰的質疑;到了80年代,家庭結構的崩解則孕育了「閃靈」(The Shining)中被幽閉空間逼瘋的父權怪物。

但之前的怪物總是外在的,至少有形狀、有來源,可以對抗、可以逃跑,故事最終也多半留一個出口給生還者。而這一代年輕人面對的恐怖則更加內在,甚至找不到具體該打倒的對象。AI看似提供無限可能,實際上只不過是大語言模型將人類的文字打碎重組,正引導他們走向死胡同。許多初階工作開始受到AI工具衝擊,履歷審核也變成了AI篩選。為了獲得一次面試機會,職者必須反覆修改關鍵詞,學習如何迎合演算法的偏好。

或許正因如此,這一代年輕人對恐怖的想像也發生了變化,他們害怕一個看似熟悉、卻愈來愈非人化的世界。在一眾歌舞昇平的主流電影中,這兩部作品用反英雄、反敘事、反傳統的電影語言,直面了初入社會的恐懼與對親密關係的抗拒,恰好成了他們的避難所。

好萊塢 電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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