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香格里拉對話 看亞太秩序重組
美國國防部長赫塞斯上周六在「香格里拉對話」發表演說,抨擊過去的「烏托邦式理想主義」,主張盟邦要回歸以「權力與利益的現實」為根基;其宣稱「表演性義憤」的時代已終結,強調美國將改以「強硬、低調、清晰」的態度因應世局。他也提醒盟國,不應再依賴美國的安全保障,而應「扛起自己的重量」,承擔區域防務責任。
演說中,赫塞斯也揚棄去年對「共產中國」的高調批判,降調改稱美中關係「達到多年來的最佳水準」,並讚揚「川習會」確立美中應建立「戰略穩定的建設性關係」的歷史意義。去年同場合,他曾五次提到台灣;今年演說卻隻字未提,只在演講後的提問時緩稱「立場沒有改變」。但對各界關注的軍售難題,仍只推說取決於總統,傳遞出矛盾的訊息。
相對於美方態度放軟,中方則連續第二年未派國防部長出席。本屆率團的孟祥青少將,更無任何行政官職,是中國加入香格里拉對話這20年,層級最低的安排之一,而中方至今對此不作解釋。
從北京視角,降規參與可能有多層考量:一來,避免讓國防部長等高官,直接面對香格里拉對話上尖銳的公開問答;二來,先前已藉川習峰會完成中美高層接觸,在更可控的場合完成必要的中美雙邊溝通,就不再需要到多邊論壇「借台唱戲」;三來,藉由降規參與,逐漸把外交能量從香格里拉的「西方主場」,拉回到自己主辦,且規模漸成的「香山論壇」。
但躋身在美中兩強間,東南亞諸國又如何因應?本屆對話擔綱主講的越南總書記蘇林,迴避點名任何大國,而是以克制警醒的語氣,闡述「國際秩序崩解、發展模式侵蝕、戰略信任流失」三重危機,並以荷莫茲海峽為例提醒:任何戰略熱點都可能迅速外溢為能源、航運、供應鏈與社會危機。在後續面對中國代表提問時,蘇林更明確重申越南的「四不政策」,拒絕軍事結盟。
蘇林拒絕選邊站隊,不只是越南國策,更是東南亞諸國處境的縮影;新加坡國防部長陳振聲在問答中,也曾直白說出「不親美也不反美、不親中也不反中,我們親東盟」,贏得現場熱烈掌聲。又例如當赫塞斯要求盟國提高軍費到 GDP 3.5% 時,馬來西亞防長卡立諾丁當下表明不會貿然跟進;連被赫塞斯引為「責任分擔成功範例」的菲律賓防長特奧多羅,也對場邊記者婉言,這對農業國家而言很困難。
當前華府擔心中國威脅,要盟友分擔防衛成本,北京迴避西方主導的議程,力抗親美陣營化,美中都聚焦於彼此權力競合,相對於此,東南亞諸國則更關心的是如何避免被迫選邊,如何維持海上通道、海底電纜、能源物流與經濟穩定,並在大國衝突中保有戰略自主。
至於日、韓、澳洲這些美國傳統盟國,雖認可美方對「責任分擔」的要求,但都趁勢爭取更多戰略主導或承諾兌現;並在相關論述重複「規則、秩序、同盟價值」的關鍵話語,避免印太安全淪為純粹的買賣交易。
香格里拉對話迄今已舉辦23屆,經歷了美國從九一一後的「反恐」、歐巴馬的「再平衡」、拜登的「自由開放的印太」到川普「務實同盟」的戰略轉變;見證了中國從缺席、加入、強勢到降規參與的變遷;也看到東南亞各國逐漸從被動追隨者,到成為主動秩序共構者的發展軌跡。
美國今年雖仍參加香會,但從捍衛價值的燈塔,轉為現實利益的交易者;中國更強大,卻迴避公開說明;東南亞不願選邊,卻時刻承受大國競爭的外溢;台灣無法參與,赫塞斯演講也沒提——但無論是澳洲談的海底電纜風險、日方關於「台海局勢」的闡述,還是中方代表對「台獨」重申的紅線,台灣仍是所有安全焦慮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