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報50年／王惕吾來美辦報 50年之前的醞釀

民國60年代以後的中華民國，內部情勢漸趨穩定，但對外關係卻開始節節敗退，亞、 歐、非許多國家陸續與中華民國中止外交關係，連一向對台友好的美國，也開始有了變化。外交陣線情勢的逆轉，使得王惕吾產生了到海外辦報紙的念頭。報紙是很有效的傳播工具，對海外華人而言，中文報紙將是維繫認同感的重要媒介。他把第一目標放在美國，因為美國是台灣對外關係最重要的據點，也是海外華人眾多的地方。

條件成熟

王惕吾注意美國中文報業市場的發展已經多年。民國50年代初期首次訪美，他就留心僑報的經營情形，當時，一則聯合報財力有限，尚無足夠資金赴海外投資；二則中文報紙讀者人口尚且不多，報紙難以經濟發行，辦報可能性不高。可是，時移勢易，十幾年後，主、 客觀條件都已逐漸成熟。

這時，聯合報已經遷到忠孝來路，業務一片大好。報系內另一個專業報紙一一經濟日報也已度過漫長的虧損期，進入一個平順的階段。在這種情況下，王惕吾正在期待下一個挑戰，希望運用醞蓄已久的力量，再一次拓展他的報業疆土。

此時，美國的華文報市場也發生了有利的轉變。

首先，是新一代移民和留學生人數都大幅增加，他們的教育程度較高，社會參與較廣， 對資訊的需求也大為提高。

第二，由於華人人口結構的質、量變化，在美華人人數已增加到自成一個相當規模的活動圈，圈內互動頻繁，活動也更趨多元。環繞華僑社會的工商活動，如旅行、保險、律師、 貿易、地產等，都呈現繁榮景象。這些客觀環境上的變化，有利於報紙的業務發展。

第三，舊有的華文報紙十幾年來進步不大，編輯簡陋，新聞落後，許多仍維持早年那種舊聞拼湊和大字印刷的作風，這種情勢，給新報相當大的活動空間，如果能帶進一套現代化的經營方式，對既有中文報業將有極大的刺激作用。

王惕吾一方面請駐美人員募集現有中文報市場資料，一方面也由印刷界的朋友取得可靠的發行資料，他分析獲得的情報，得到的結論相當樂觀：「只要能夠取得美國既有中文報半數的廣告業務量，財務即可平衡」。經過可行性分析結果，以聯合報的人力、物力，辦一份高水準的報紙服務僑胞，不是太困難的事，三年之後應可達到財務平衡的目標。

好意與忠告

計畫既定，立刻展開行動。這是民國64年(1975年)初夏，王惕吾一方面請聯合報駐聯合國特派員馬克任著手籌備工作，一方面請駐華府特派員施克敏向美國政府探詢必要的手續及相關的法律規定。華府傳回來的答覆非常明確：對於外人在美投資辦報，美國並無特殊殊限制，只要依法辦理即可。

施克敏同時轉達了國務院中華民國事務處處長李文的好意與忠告。李文的好意是：華府基於對王惕吾的欽敬，將轉告美國駐華大使館，對於聯合報人員申請赴美相關事宜，盡量給與方便。至於李文的忠告則是：辦報需要龐大的資金，方能維持，而美國華僑第二代都說英語，辦一份中文報紙會有多少人看，值得再思。

李文本身是猶太人，早年在美國曾閱讀過一些猶太人辦的希伯來文報紙，因為猶太人深度融人美國社會，閱讀希伯來文報的人口愈來愈少，這些報紙後來都無以為繼，如今都已不存在。他惟恐中文報紙在美國也發生同樣的情況，因此提出這項關切。

這兩點，王惕吾倒不擔心。資金方面，他有充分把握；至於第二代華人閱讀習慣的問題，王惕吾認為歷史上中國人向來不易被外族同化，何況，港、台各地華人赴美移民還在增加，讀者數目不值得過慮。

王惕吾依計畫展開他海外辦報的行動。新報定名「世界日報」，因為紐約已有一家「聯合日報」，聯合報不能再使用「聯合」的名字；取名「世界」，有大展宏圖、向世界進軍的意思。儘管主客觀條件都已成熟，儘管美方承諾給與協助，但在籌辦過程中所遭遇到的阻難，卻超乎想像。

各種流言四起

最主要的障礙，是來自政治的干擾。這個辦報計畫，只是一個尋常投資案，由於當時台灣企業到海外投資的例子尚且不多，在報業之中更是絕無僅有；於是，聯合報的行動，在 國、內外引起廣泛的揣測。

當時國內流行最廣的傳言有兩類。

第一類流言，指聯合報赴美辦報是「接受了國民黨津貼」，別具政治目的。持這種說法的人，以為在美國辦中文報紙經營絕不可能平衡，因此認定是由黨政方面彌補這項虧損。接受補貼的謠言當年盛極一時，多年之後，國內另一家報社赴美辦報，竟援引這項訛傳，向執政黨要求：「希望比照世界日報的辦法補助。」

補貼之說的出現，當然反映了早年台灣報業生態中的一些不正常現象；事實上，世界日報開辦兩年多即能自行平衡，而且，出於王惕吾的主動要求，每年的帳目都經過政府駐美單位的審核。

國內流行的第二種流言，與第一種傳言恰好相反，指聯合報赴美辦報的動機，是為了 「把錢弄出去」。持這種論調的人的邏輯，海外投資的動機不外「套匯」。

套匯是任何國家在政經情勢不穩定時必然的現象，這個問題，有相當長的時間存在於台灣，不少工商業者因此極受困擾，王惕吾也一樣，但在事業起步階段，他很難辯白。

事實上，世界日報在籌辦過程中，為了將資金匯至美國，也曾經飽嘗政府金融部門的百般刁難。好幾次，美國那邊需款購置機器設備，台北這邊一次一次零星的結匯，卻遲遲不獲核准，使得開辦工作備受耽擱。報社內部有人勸王惕吾去向行政院長蔣經國報告，請其代為解決，王惕吾認為這是報紙的私人事務，行政機關有它的辦事通則，不願向政府要求通融。

後來，消息傳到行政院長蔣經國耳中。經國先生曾經聽取過王惕吾關於赴美辦報的報告，對於這個計畫表示贊同，他知道世界日報因為結匯問題導致資金周轉困難，便特別約見中央銀行總裁俞國華了解狀況；問題一清楚，當天他就告訴王惕吾：「今天的問題我已經幫你解決了，未來的問題我也幫你解決了。」

如果世界日報果真「拿了國民黨的錢」，在結匯上不可能受到這麼多阻撓。

華府刁難

更令王惕吾困擾的，是美國方面的處理。

稍早，華府方面已經明確表示將盡量給與方便，但是王惕吾為派赴世界日報人員向美駐華大使館申請赴美工作簽證，卻始終不見回音。

根據最初的了解，台北的報社認為是美國華文報界及左傾人士杯葛所致。在世界日報開辦前，美國國務院所接獲的僑界檢舉信函前後多達16件，他們都在信中投訴，指世界日報是國民黨在美從事宣傳的喉舌，懷有特別的政治目的，要求美方勿予核准。後來又得悉，美國積壓簽證的壓力來自中共，為了不妨礙「正常化」的進行，美國政府暫緩處理這批簽證。

延宕之中，美國駐華大使館也得到不同方面的檢擊，指聯合報赴美辦報是為了方便某些人辦理移民。在台北聯合報選派赴美工作的30幾位人員之中，正好有七個人姓「王」，簽證人員懷疑這些人都是王惕吾家族中人，為了取得赴美居留權，利用辦報機會前往美國。為 此，美國大使館還暗中派人到聯合報逐一核對工作者名單，同時確認這七個王姓人員籍貫各不相同，彼此間毫無視屬開係，姓氏相同純屬巧合，證實這只是一樁無稽的揣測。

民國64年底，距離他著手籌辦世界日報已經半年，王惕吾決定親自赴美陳明立場，打開僵局。他在特派員施克敏陪同下，拜會了國務院院官員，包括副助理國務卿來天惠及中華民國事務處處長李文。

王惕吾開門見山說明來意，說明在美辦報的三項基本原則：第一，聯合報是一個民營報紙，在美辦報是對華人宣揚民主、自由及法治觀念，美國政府應該樂見其成。第二，聯合報是堅決反共的報紙，美國的國策也是反共的，美國政府應該支持反共的報紙。第三，聯合報是中華民國的報紙，自當維護中華民國的利益；但聯合報在美國創辦的報紙，則將遵守美國的一切法律規定，這個報紙將有助於在美華人適應美國的法治社會，美國政府應該予以支持。

親征說服美方

來天惠聽完王惕吾的說法，也直截了當提出質疑：「美國是尊重新聞自由國家，但也不歡迎台灣把和中共罵陣式的政治宣傳搬到美國來進行，王董事長的意見如何？」

「我是個辦報的人，不是政治宣傳家；只搞政治宣傳的話，報紙是賣不出去的。」王惕吾以平實的態度回答：「你們都知道，我的聯合報在台灣不是賣得很好嗎，如果搞政治宣傳，報紙哪裡賣得出去，哪裡會有今天？」

王惕吾的回答，讓來天惠和李文會心的笑了。

來天惠再提出尖銳的問題：「你們的報紙將怎麼稱呼中共？共匪嗎？還有，對毛澤東和周恩來怎麼稱呼？毛匪和周匪嗎？」

王惕吾說：「你方才所說的，是台灣報紙的稱呼方式。我們在美國辦報，當然會依此地的習慣處理，美聯社稱為毛主席，我們就照樣翻譯，使用毛主席的稱呼，照實報導。」

「你們會使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字眼嗎？」來天惠繼續追問。

「美聯社和國際合眾社這樣稱呼，我們就這樣翻譯。平常我們自己的報導，一律稱為 『中共』，你們美國新聞界不是有時也這麼稱呼嗎？」王惕吾技巧地回答。

這次談話，非常具有說服力。美國國務院了解聯合報的報導原則與立場，王惕吾的承諾，讓華府對一些擔心的問題感到釋懷，知道這個報紙在美創辦，不會為美國製造不必要的麻煩。在台北等候已久的第一批世界日報開館人員，終於在民國65年(1976年)年元月拿到了工作簽證，他們等不及在台灣過完農曆春節，便打包上路，開始了他們長征異國辦報的旅途。

長征異國辦報

美國幅員廣大，發行比在台灣困難許多。即使是美國本地的全國性報紙，也不容易對全美各地作同步發行，這是美國地方性報紙發達的主要原因。而在美國發行的中文報紙受制於這個因素，格局就更小，只能以大都會為基地，作地區性發行，也是無法克服空間的障礙，當時，並沒有發行全美的中文報紙。

王惕吾構想中的報紙，必須超越地區的局限，作全國性的發行。同時，在新聞與編輯上，要做到迅速確實美觀新穎，打破舊有報紙剪貼拼湊的陳舊形象，對在美中國人提供合乎現代標準的資訊服務。這是他給自己訂下的標準，達到這個目標才算成功。

他的全國發行策略是這樣的：首先，把美國分成兩個發行業務區，以密西西比河為界，河以東屬於紐約總社業務範圍，河以西屬於舊金山分社管轄的業務區。主力作業據點點設在紐約，但是東、西兩岸各自印刷，同步出報，爭取發行時效。

由於東、西兩岸有三個小時的時差，因為這三個小時，使得西岸可以不必配置像東岸一樣龐大的人力，而可以進行同步出報。實際作業上，當紐約總社完成編輯作業後，便利用全版傳版機將編好的版傳給西岸，舊金山還有三個小時的餘裕，進行編排印刷。

傳真機的使用，是王惕吾進攻美國市場的一大利器。他注意傳真機在報業上的應用已經多年，現在，這項利器終於可以派上用場了。

傳真機是英國人所發明，但由於各種因素，卻是日本率先採用，並開始製造生產；然後，美國才開始使用。稍早幾年，王惕吾曾特別到日本札幌的一家報社印刷廠參觀這種機器；當時，由於價格太高，每部售價數十萬美元，聯合報沒有採購。

世界日報開辦時，台灣尚未將這項技術應用到報業上面；而美國報紙中，也只有「華爾街日報」和「基督教科學箴言報」兩個全國性大報開始使用傳真機。當他的次子王必立前往加州矽谷的報紙全版傳真機製造廠訂貨時，美國工廠負責人似乎不太相信這個中國小夥子有能力購買這部價格幾十萬美元的機器，特別要求他預付訂金，才肯接受這個訂單。

民國65年(1976年)2月12日世界日報創刊那天，王惕吾親自在紐約總社督陣，王必立則在舊金山分社負責。當天，最緊張的時刻就是將紐約編好的新聞版子傳給舊金山，剛開始機器運轉有些不順，連續幾次傳真中斷，嘗試了幾回，終於成功了。

科技的進步，使得世界日報向全美發行的想望成為可能，這是個第一份跨出唐人街向全美發行的中文報，希望藉此使新移民擺脫唐人街傳統的陰影，融入健康開朗的美國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