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故事/中東篇/埃爾奧拉 沙烏地古城穿越時光

李丁

我們自由行踏上沙烏地阿拉伯王國。它橫亙阿拉伯半島,國土95%是荒漠,沒有常年的河流,酷熱缺水,不時捲起乾熱旋風,滔天黃沙是最大的天敵。沙烏地處在歐亞非大陸十字路口,四鄰虎視眈眈,3000年前就已腥風血雨,交織著廝殺的血淚,浸透著利益的爭奪。

埃爾奧拉綠洲古城(前)與新城(右)。(圖皆為作者提供)

離開從沙漠裡憑空打造出來的魔幻都城利雅得,飛行1100公里來到大漠腹地埃爾奧拉(Al Ula)。歷史追溯到公元前6世紀,貝都因人,阿拉伯語意為「沙漠中的遊牧者」,率先闖入這片荒漠,馴化了單峰駱駝,開啓了長達數千年自成一統的沙漠文明。奧拉成為阿拉伯半島最具民族性、考古遺址最豐富、自然景觀最壯麗的寶庫。奧拉人自詡是最純正的阿拉伯人,帶著自由生長了數千年的野性和驕傲,改造沙漠嚴苛的生存環境,譜寫了綠洲奇蹟。

埃爾奧拉古城內900餘座泥屋擁擠地相互連接,可以有效地防禦外敵。(圖皆為作者提供)

●大漠古城 綠洲奇蹟

奧拉四周砂岩山峰形成盆地與地下蓄水層,貝都因人在此以氏族部落群居,靠放牧、狩獵和掠奪維持世代繁衍。奧拉古城建在乾枯河谷上狹窄的高地。該乾河從前叫古拉河,今天一條條乾涸的掌紋狀痕跡,描摹著久遠之前奔流的河道。跨進老城,彷彿走進被時光鎖住的迷宮。

老城始建於7世紀,一直有人居住,1983年才遷入新城。遺址並非頹壁殘垣,900餘座岩石和泥磚搭建的小屋順地勢高矮錯落,陋巷蜷在其間,張臂可以觸到兩邊的土牆。全村人擠住在一起,可以有效地防禦外敵。小屋用土坯、棕櫚樹搭建,屋矮門低,窄小陰暗。斑駁的土牆壁畫記錄了部落的征戰,平民的掙扎。經歷一次次改朝換代,人口遷徙,陋屋拆卸重建。他們不知道撿來築牆的石頭、鋪路的殘缺石碑,是歷史學家正在尋找的阿拉拍古王朝文物。

古城是連接印度、波斯灣與歐洲商貿路線上的城鎮,也是朝覲者從大馬士革去麥加朝聖的驛站,見證了阿拉伯半島北部幾大王國的歷史演變。公元前1000年人們就開始種植棗椰樹、大麥小麥柑橘。廣場周邊是平民生活區。吃飯時鋪一塊毯子,席地而坐。飯菜滿滿當當一大盤,麵餅捲一切,一切蘸鷹嘴豆泥。長米用香草染成黃色,用右手將鬆散的米粒捏成團送進口中。看著大鬍子們弓著腰坐下,挺著肚子離席,頗有遊牧者大吃大喝的豪爽氣。女子穿黑長袍戴黑頭巾黑面罩,唯有流盼的眼神透露出青春的氣息。我們點了咖啡,用生豆烘焙研磨的咖啡,配以肉桂豆蔻丁香等,濃郁的草藥味,口味大相逕庭。

站上古城門上的堡壘,遠望古城以北大漠腹地難得的農業中心。200萬棵椰棗、棕櫚樹有了森林的氣勢,一直伸展到紅岩絕壁,根部依然是灼灼黃沙。開國國王伊本‧沙烏地說過,一個真正的阿拉伯男人,有一把椰棗、一囊水,就可以征戰一天,可見椰棗在阿拉伯的地位。

古城雖不是歲月靜好的田園牧歌,也讓我們在荒蕪的沙漠感受到生命力。

大漠中的孤岩如紀念碑。(圖皆為作者提供)

古阿拉伯人在鴕鳥谷崖壁上留下許多岩畫。(圖皆為作者提供)

●鴕鳥谷裡 再無鴕鳥

鴕鳥谷(Wadi AlNaam)是歷史和自然交融的山地。爬上光禿禿的山頭,腳下是絕壁,雙腿趴下才敢移動到邊上。俯瞰亙古荒漠寥廓無聲,混沌蒼茫得令人絕望,全然沒有「登高壯觀天地間」的豪情。此地從前是很多野生動物的棲息地,鴕鳥很多,因為過度狩獵與土地沙漠化導致鴕鳥滅絕。

沙漠周圍環繞著巨大的岩層,綠洲定居者、旅行者、朝聖者和商人曾穿過山谷,在砂岩懸崖上留下大量銘文岩畫,記錄了綠洲的經濟、社會和宗教生活,揭示了古代幾大王國的故事。文物熨帖著大地、潛伏在曠野,蒼涼的鴕鳥谷被濃濃地渲染了神秘感。

德丹文明遺址,山谷峭壁上各種古文字鐫刻了數以千計的銘文。(圖皆為作者提供)

來到一面巨大的岩壁前,數百幅圖像描繪了人類、動物及狩獵場景,動物最多是駱駝、山羊、鴕鳥。根據德丹文字銘文,破譯了古人利用獨特的工具狩獵鴕鳥,於是鴕鳥全族覆沒了。

我們跟隨嚮導品讀有趣的砂岩銘文,他說奇怪的符號不僅隱含古人的思維和日常生活,還揭示了阿拉伯文字的發展階段。從各個群落千姿百態的字符開始,達達尼亞語、塔木德語、阿拉姆語等,經歷從連續的無點字符,逐漸演變到字母帶點書寫階段,到伊斯蘭銘文,見證了阿拉伯文字主要來源於納巴泰文,而不是之前普遍認為的敘利亞文。

車輪叩開神秘的沙漠腹地,逐漸感受到當年商貿及朝聖之路興旺歲月的氣象。近年考古發現公元前4500年至前1200年人類留下的土堆石堆,覆蓋在墳墓上,出土了動物頭角等祭祀物。德丹王國(公元前9世紀至前5世紀)與利哈亞尼王國 (公元前5世紀至前1世紀) 的都城遺址早已路斷石坍,留下民居、神廟基座,墳墓、水利設施的廢墟。橫跨伊克瑪山谷的紅岩峭壁上,各種古文字鐫刻了數以千計的銘文,留下史詩般的紀錄。

納巴泰文明遺址,幾百座鑿山而建的墳穴氣勢殘存。(圖皆為作者提供)

沙烏地阿拉伯第一個世界遺產黑格拉(Hegra)遺址蘊藏著納巴泰人(公元前6世紀至公元1世紀)神秘而強大的文明,發掘出巨大岩石上開鑿的宮殿、廟宇與幾百座完整的墳穴。納巴泰人憑著在大漠中發現水源的能力控制貿易通道,積累財富,留下最重要的建築遺產竟然是這些墳墓群和對死亡的敬畏。

宗教矛盾、民族爭端、征伐戰爭輪番上演,凜冽的沙塵暴刮走了最後一縷人間煙火,隨風流動的細沙覆蓋了萬物蹤跡,掩埋了斷牆殘桓,留下沙烏地民族的文明興衰故事。沙漠的生存資源極有限,弱肉強食,沙烏地家族經歷200多年遷徙、奮戰,終於在1932年建立沙烏地王國。沙烏地人好不容易才找到本民族的源頭,但這個源頭從何而來,向何處去?只看到幾個古王國的頹敗,不知道這些王國如何構建,後人的身影飄逝於何時,腳印消失在何方?歷史遺產濃縮在大漠中寂寞地輝煌著,遠離人類文明視線沉睡了幾千年。

沙漠上矗立一座座沙岩山丘,這座大象岩高52米。(圖皆為作者提供)

●紅色大漠 沙岩爭艷

在中東旅行十幾天,空曠寂寥的黃色沙漠令人絕望。汽車駛入奧拉沙漠,即刻被捲入浩蕩赤沙與嶙峋怪岩的狂濤激浪中。原始大漠無垠的金紅色沙粒被陽光照耀出酷烈的色彩,似乎感覺到紅色火焰隨時可能噴發。砂岩千姿百態、野拙獰厲,一座又一座從天地盡頭撲面奔來,砌成一場奇巖異石博覽會,一部石頭書寫的沙漠史詩。

這座砂岩酷似人臉。(圖皆為作者提供)

這裡曾是汪洋大海,鹽份、泥沙、生物殘骸不斷沉積,被壓成幾百米厚的岩層。上層的沙粒與泥土固結成岩石,隨著地殼造山運動提升為陸地,經歷風蝕水蝕打磨成嶙峋奇岩。乍看,彷彿滾滾流沙突然在大漠上停下來,凝固成今天的地貌格局與岩石奇觀,使單調的沙漠變得風情萬種:螺旋狀纏繞的跳舞岩,彩虹岩,人臉岩、蘑菇岩、拱門等。在廣袤的沙漠里,我們的軀體似乎被吞噬了。

沙漠上突兀矗立著一座孤丘,那分明是一頭大象,高52米,長長的象鼻垂至地面,安靜地沐浴在溫柔的夕陽中,散發著金紅色彩。大象岩旁邊設置一圈圈下沉式休息區,老人抽水菸,年輕人喝咖啡。大漠中哪來的飲用水?政府在沙漠中鋪設了5000多公里輸水管道和取水點,主要由海水淡化供水。貝都因人習慣在到達水源時喝到撐,然後一路乾渴直到抵達下一口井。如今人與牲畜隨時可以喝水洗滌,是石油財富創造的又一項沙漠奇蹟。

大漠中的露營地。(圖皆為作者提供)

●玻璃魔鏡 超越現實

從大象岩(Elephant Rock)驅車來到更荒蕪的亞沙山谷(Ashar Valley)沙漠,馬拉亞音樂廳(Maraya)赫然聳立。這是一座巨大的鏡面立方體,世界最大的鏡面建築,被義大利設計師用9700平方米、300塊鏡面覆蓋著,如同沙漠中突兀出來的大魔鏡,映照出荒蕪大漠,崎嶇山巒,仿若海市蜃樓,感受到科幻色彩建築的震撼。

馬拉亞音樂廳是世界最大的鏡面建築,仿若荒漠中的海市蜃樓。(圖皆為作者提供)

帳篷酒店散落在沙漠的岩峰之下,每一座帳篷是一套客房。夜晚泡露天游泳池,還可以仰望星空。大漠深處還建設了遊樂場,成為年輕人的娛樂冒險場所。嚮導說:這些都是自然與現代無縫銜接的奇蹟。

沙烏地部落建國時,國土赤地千里一貧如洗。兩次世界大戰中,這片不毛之地無人問津,才倖免於難。美國人在沙烏地發現了世界上最大的油田,騎在駱駝背上的沙烏地絕處逢生,創造了沙漠奇蹟。一路走來沒看到地面有採油設施。嚮導說沙烏地的陸地油田是自噴的,不需要地面設備,這口油井不噴了,就封了,換個地方開採,真是上天眷顧。

王儲小薩勒曼具有改革的魄力與創新的勇氣。2019年大阪G20峰會上,記者問他:「什麼會阻止你改革的腳步?」他回答:「只有死亡。」為了擺脫單純的石油經濟,沙烏地大力發展旅遊,未來城市、AI時代的新矽谷、誇張的超現代建築、沙漠滑雪場和郵輪碼頭等從沙漠上拔地而起,連偏遠的奧拉也有設施齊全的國家公園,地貌正在不斷刷新。現代化改革的現狀宛若一次文化入侵,讓我們看到與世界隔離太久的沙烏地人,多麼渴望一步躍進現代社會。

埃爾奧拉不再遙遠神秘,向現代化走得義無反顧,對過往也緬懷得一往情深,依然回蕩著阿拉伯民族的精神、魂魄與命運。落日把沙漠染成金紅色,與他曾輝煌一時的歷史遙相輝映。雖然沙烏地阿拉伯烈日暴曬沙塵驟起,但是古老與現代強烈對比,神明與煙火同城而居,沙漠與海洋一線相連,異域風情絕對值得前往探索。

沙烏地阿拉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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