娛樂／她13歲拍裸戲 50年後終讓導演低頭

德國名導演文溫德斯（Wim Wenders）早前宣布，將下架執導的1975年舊作「歧路」（Wrong Move，又譯「錯誤的舉動」），停止其未來再參加展映活動，也不會再次發行及登陸串流平台。原因在於，當時年僅13歲的演員娜塔莎金斯基（Nastassja Kinski）在片中有一段裸戲。

辯稱捕捉「時代的精神」

現年80歲的文溫德斯，是二戰後德國最具影響力的導演之一，其代表作包括1987年電影「慾望之翼」（Wings of Desire，「柏林蒼穹下」）、「巴黎，德州」（Paris， Texas，1984）、「樂士浮生錄」（Buena Vista Social Club，1999）和「我的完美日常」（Perfect Days，又譯「完美的日子」，2023）等。1975年上映的「歧路」是他的「公路三部曲」之一，由後來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彼得漢德克（Peter Handke）擔任編劇，講述五個不同身分背景的小人物，在一段穿越德國的旅程中的奇怪遭遇。

「歧路」曾獲得當年德國電影獎最佳導演、劇本、群戲、剪輯、配樂及攝影共六項大獎，歷來都被視作溫德斯作品序列中，相對名氣較小但水準上乘的佳作。

出演該片的娜塔莎金斯基今年5月接受了「南德意志報」（Süddeutsche Zeitung）的專訪。現年65歲的她，談及這部電影時表示：「那是我的第一部電影，他是我的第一位導演，但他並沒有保護好我。我當時才13歲，涉世未深，但我當時就覺得這麼拍不太對勁。」

更大的問題還在於，她進一步透露，過去整整15年，自己一直設法說服文溫德斯，希望他能修改或刪除這段裸戲，但後來陸續與她合作「巴黎，德州」、「咫尺天涯」（Faraway, So Close!）等經典電影的溫德斯，始終迴避此事。

隨後，在5月底舉辦的德國電影獎頒獎典禮上，80歲的溫德斯親臨現場，捧起終身成就獎。當他登台致辭時，他也不得不針對此事做出回應。

溫德斯坦言，放到如今，他是絕不會再讓13歲的少女拍攝裸戲了，並且誇讚金斯基是「我曾經深為欽佩、如今依然欽佩的一位女演員」，也承認片中的這一裸體鏡頭，持續給金斯基帶來痛苦。但隨後，他就開始為自己辯護，質疑導演本人是否有權更改電影史。

「我無法責怪50年前那個29歲的年輕人，他當時拍攝了一部屬於那個時代的電影；在某種程度上，他是想捕捉那個時代的精神，」溫德斯說道。

拿「E.T.外星人」當反例

他援引美國導演史蒂芬史匹柏（Steven Spielberg）的例子：史匹柏曾對「E.T.外星人」（E.T. the Extra-Terrestrial）20周年重映版做過修改，將政府特工手裡的槍，用CG技術改換成了對講機。後來，史匹柏自己也承認這麼做是錯誤的，於是又在後來的版本中恢復了原有的槍支畫面。

有鑑於此，溫德斯覺得，多年後是否要重新刪改舊作，他在這件事情上還無法做決定。在台上，他呼籲德國電影學院和電影界，能廣泛組織討論，尤其是多聽聽年輕一代電影人的意見。

溫德斯「不知悔改」的態度，很快就在傳統媒體與網路上引來大量批評意見，他被指責利用導演和演員、成年人和未成年人之間不對等的地位，以藝術創作自由為名，濫施權力，且有著大男子主義和歧視女性的嫌疑。

曾出演「巴比倫柏林」（Babylon Berlin）的男演員朱利斯費梅耶（Julius Feldmeier），也站出來在個人社群媒體上發文，公開駁斥了溫德斯希望業界廣泛討論的說法，指責那是在推卸責任，他的發文寫道：「糾正過去的錯誤，這完全是你自己的責任。」

而金斯基的代理律師克里斯蒂安舍茨（Christian Schertz），也在社群上批評溫德斯逃避責任，並表示如不刪裸戲，他將代理金斯基提起訴訟。

迫於這種形勢，6月3日，溫德斯便透過個人基金會官網迅速發布致歉聲明，不僅向娜塔莎金斯基正式道歉，也宣布擁有該片版權的非營利性機構文溫德斯基金會（Wim Wenders Foundation），「已指示串流、電視及發行合作夥伴，從所有當前發行管道中撤下該片，未來也不再向公眾提供該片」，直至他和演員協商出雙方都能接受的解決方案。

「作為『歧路』劇組唯一仍在世的負責人，我當時本來應該給予娜塔莎金斯基更好的保護，」文溫德斯在聲明中寫道，「為此，我要向你——娜塔莎——毫無保留地致歉，這事情不存在任何的藉口或是託詞。」

至於娜塔莎金斯基，她是以個性極端而著稱的德國著名演員克勞斯金斯基（Klaus Kinski）的女兒。父母親在她八歲時離婚，之後她和母親相依為命，十來歲就已當上平面模特兒。12歲那年，她在慕尼黑一家迪斯可舞廳裡遇上了文溫德斯當時的妻子、演員麗莎克魯澤（Lisa Kreuzer），遂被選中在「歧路」中飾演一名耍雜技的少女，和時年33歲的男主角呂迪格福格勒（Rüdiger Vogler）有一場裸露上身的床戲。

63歲後 她決定不再沉默

或許正是溫德斯辯稱的「時代的產物」，當時的金斯基明明還是未成年人，卻被賦予了各種超越年齡的性感角色。繼13歲的長片首作「歧路」之後，14歲時，她又在英國恐怖片「給魔鬼一個女兒」（To the Devil a Daughter）和德國電視電影「犯罪現場：高中畢業證」（Tatort： Reifezeugnis）中連番全裸出鏡。

2024年，63歲的金斯基開始尋求法律管道，為自己討回遲來的公道。她聘請律師，找到製作、播出「犯罪現場：高中畢業證」的北德廣播公司（NDR），希望對方公開道歉，並停止她那些裸體畫面未來繼續公開播出。

「犯罪現場」（Tatort）是在前西德極受觀眾歡迎的一套電視電影系列作品，拍攝至今已累積了整整50季、1252集。名為「高中畢業證」的這一集，由後來執導過「從海底出擊」（Das Boot，又譯「U艇」）的德國名導沃夫岡彼得森（Wolfgang Petersen）擔任導演，講述一名高中生和已婚男教師之間的禁忌之戀，而且故事一開始就是金斯基在湖邊的裸體畫面。

1977年3月27日，「犯罪現場：高中畢業證」在西德播出，相比電影「歧路」，其受眾面更廣，影響力更大，一下子就讓娜塔莎金斯基變得家喻戶曉。但是，歷經近半世紀之後，她回憶起當初的情形，依然覺得非常委屈。

扛家計 沒說不的底氣

父母當時已經離婚，母親是她的監護人，結果卻因為各種原因，根本沒有來到拍攝現場監督。而且，當時母親並無職業，家中開銷都需年少的她接戲承擔，因此也不具備拒絕裸戲的底氣。

兩年前，金斯基因為「高中畢業證」向電視台要說法——導演彼得森已在2022年去世，在德國影視界引發熱烈討論。最終，北德廣播公司也快速做出回應，承諾不再安排「高中畢業證」復播。

當然，圍繞此類作品是否究竟應該徹底下架處理，社會上也不是沒有另一種聲音。畢竟，隨著時代變遷，許多評判標準也都發生變化，是否要徹底抹殺不符合當下標準的一切，或是將其作為歷史的一部分予以保留，也有人表達了不同的看法。即便是當事一方的文溫德斯，在他向金斯基道歉之餘，文末也還是補充道：「我們的社會有必要找到一些合適的方式，來處理上世紀那些具有爭議的電影作品。我們要以包容的視角，來面對這些重新認知電影的過程。這是一次重要的辯論，我們基金會也將繼續開展廣泛對話，與包括德國電影學院在內的各電影機構以及跨代際的群體，進行各種交流。」

（取材自澎湃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