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故事/臺灣漫遊錄作者與譯者 兩度獲獎致詞全文

編輯檯

「臺灣漫遊錄」作者楊双子 2026年「國際布克獎」得獎感言:

首先,大家好。有些人認為藝術和文學必須遠離政治,那我認為文學無法自外於它所生長的土地。就此而言,文學本質上,從來沒有脫離政治。

縱觀台灣文學史,百年來我們其實不斷地在探問,台灣人想要什麼樣的未來、台灣人想要什麼樣的國家。時至今日,「臺灣漫遊錄」也加入了探問這個問題的行列之一。

台灣人歷經殖民政權,面臨侵略的威脅,在力量懸殊的強權面前,文學有力量嗎?

而我始終相信,文學有力量。文學看似緩慢,但總是堅定行動;文學通常安靜,卻並不妨礙信念遠播。翻譯會造成時差,但可以跨越時間與空間的限制。我相信文學有力量,因為在思想的世界裡,文學從來沒有放棄堅守自我,也沒有放棄與他人對話。

謝謝國際布克獎,謝謝本書的譯者金翎,謝謝促成我走到這裡的每一個人。請讓我將收尾這段話,獻給我的故土家鄉,台灣。

台灣文學的百年探問,實際上是台灣人百年來對自由與平等的追求。能夠成為一名台灣人是我的幸運,能夠以台灣作家的身分站在這裡,是我的驕傲。謝謝大家。

楊双子 2024年「美國國家圖書獎」得獎感言:

有些人問我,為什麼我要書寫100年前的事情?我總是回答,書寫過去是為了走向未來。

100年前就有台灣人說:「台灣是台灣人的台灣」,今天的台灣人也依然說這句話,然而我們對話的對象並不相同。

100年前,我們對日本人這麼說,現在我們對中國人說。這100多年來,台灣都在面對強大、並且具備侵略性的國家。

與此同時,台灣人內部的國家認同、族群認同也相當複雜。有些人認為自己是中國人,如同100年前有些人認為自己是日本人。

我書寫,是為了回答台灣人究竟是什麼人。我書寫過去,是為了走向台灣的未來。

「臺灣漫遊錄」作者楊双子(右)與譯者金翎2024年11月20日出席美國國家圖書獎頒獎典禮。(美聯社檔案照)

「臺灣漫遊錄」譯者金翎 2026年「國際布克獎」得獎感言:

2022 年,當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我做出了一個明確的決定:在可預見的未來,我不再毫無區別地翻譯各地作品,只會翻譯來自台灣的書寫。我告訴自己,在我的家園的主權不再被視為一種挑釁或笑話之前,我都會繼續這麼做,直到再也沒有任何英語使用者,能夠輕描淡寫地對我說出:「我真的應該趁台灣還在的時候,去台灣看看你。」

在翻譯「臺灣漫遊錄」時,我知道自己承擔了很大的風險。我將這個計畫視為對英語出版界既有標準的一場實驗性挑戰,那種認為翻譯與譯者「最好保持隱形」的標準。這本書裡有譯者註、前言與後記,甚至同一組漢字還同時存在三種不同的拼音系統,使得英語版要求讀者保持高度專注、投入大量心思閱讀,因為它拒絕簡化台灣多語、多文化、多族群的現實。

也因此,我原本以為英文版「臺灣漫遊錄」只會有非常小眾的讀者群。然而自2024年在美國出版以來,它獲得的關注是我們所有人都未曾預料到的。在我的家鄉台灣,這份國際矚目讓這本書被視為一個耀眼而獨特的典範,證明我們的故事可以在國際上被講述——但沒有任何一本書,應該背負替整個國家發聲的重擔。

我對自己以及其他譯者的期許,是將更多來自台灣的聲音帶進英文世界,直到再也沒有人能把台灣文學化約成單一面貌,因為我們不是整齊劃一的合唱,而是眾聲喧嘩,各種聲音彼此矛盾、難以馴服,就像任何健康而強韌的民主社會該有的那樣。

我想感謝我們的出版社,首先是美國的Graywolf Press,尤其是無所畏懼的編輯Yuka Igarashi,以及英國的出版社And Other Stories。這本書在美國與英國版的出版之間之所以相隔那麼久,是因為我們始終找不到願意把譯者名字印在封面上的出版社,直到And Other Stories出手相助。

在美國,柳橙汁通常分成「無果粒(no pulp)」和「含果粒(with pulp)」兩種。幾天前我才知道,在英國柳橙汁則分成「滑順(smooth)」和「帶有果肉顆粒(with juicy bits)」兩種。我希望未來我們看待翻譯的方式,不是需要被濾掉的果渣,而是將那些鮮美多汁的果肉顆粒,驕傲地標示在包裝盒上。

最後,非常感謝國際布克獎持續放大不同的聲音、拓展我們的視野,也祝賀十周年快樂。謝謝大家。

金翎 2024年「美國國家圖書獎」得獎感言:

非常感謝國家圖書基金會給予我們的認可;我想我們倆都認為這同時也是對台灣——我們生長的所在——的一種認同。

非常感謝Graywolf出版社,尤其是我們的編輯Yuka Igarashi,謝謝你相信我們。謝謝大家!

台灣作家楊双子(右)創作、譯者金翎翻譯的小說「臺灣漫遊錄」5月19日在倫敦奪得國際文學大獎「布克國際獎」。(中央社)

楊双子

推薦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