娛樂/韓流奇蹟 文化立國如何征服全球

娛樂新聞組
「Kpop 獵魔女團」歌手EJAE、Audrey Nuna和Rei Ami 2025年12月5日在加州iHeartRadio Jingle Ball演唱會上表演。(路透資料照片)

「在國內市場陷入困境的同時,全球對南韓內容的興趣卻達到頂峰。」3月中旬一天下午,在釜山總部,南韓電影振興委員會(簡稱「影振委」)國際事業部部長金泳銶對「中國新聞周刊」感嘆。事實上,南韓電影已連續兩年衰退,本土電影去年銷售額驟降四成。投資銳減,開拍量下滑,四大連鎖院線一年關閉了26家影院,南韓影振委官方證實當地「影院危機」成現實。

與此同時,南韓影視這幾年在國際上春風得意,2019年上映的「寄生上流」(Parasite,又譯「寄生蟲」)橫掃坎城金棕櫚大獎和奧斯卡四項大獎,成為奧斯卡最佳影片的第一部非英語電影;2021年爆款劇「魷魚遊戲」(Squid Game)席捲全球,成為網飛(Netflix)平台播放量冠軍;近期「Kpop 獵魔女團」(KPop Demon Hunters)更締造各種收視奇蹟,一口氣將本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原創歌曲、最佳動畫片收入囊中。

如果將目光投向更廣闊的韓國文化,另一個更為矚目的成就是2024年韓江獲得諾貝爾文學獎。諾獎被首次授予亞洲女性作家,在國際流行多年的「韓女文學」,被授予極高的文學嘉獎。

而回到20多年前,韓文化在全球默默無聞,1980年代南韓經濟起飛被稱為「漢江奇蹟」,這幾年的文化崛起,無異是另一場「漢江奇蹟」;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為什麼南韓人以亞洲的面孔、表情和語氣,講出了人類共通的故事?

南韓電影的關鍵先生

在南韓,影振委承擔著國家電影協會的職責,今年的「頭等大事」,是把數百億韓元的資金給到需要的劇組,把錢花在刀刃上。金泳銶是影振委的資深人士,他2004年進入影振委工作,韓影崛起,他幾乎全程經歷,他還記得21世紀初那些年,民間資本大量湧入,製作量井噴,「幾乎是只要有劇本,就能拍電影」。當他望向窗外,能看見一尊高大的銅像,紀念韓國電影開拓者之一:羅雲奎,他活躍於100年前,自導自演韓語電影里程碑「阿里郎」。

現今的韓籍導演中,如果未來要為其中一人鑄像,會是誰?聽到這個問題,金泳銶大笑起來,但幾乎沒有猶豫地給出答案:「奉俊昊。」

在國際獎項上,奉俊昊已達電影導演一生所能企及的巔峰,但若要說他是當代韓影第一人,爭議恐怕不小,金泳銶承認,這是一個「私心之選」。他回想起2020年2月10日上午,他路過影振委辦公樓休息室時,突然聽到巨大的歡呼聲,同事們正守著奧斯卡獎直播,最重要的最佳影片大獎剛剛壓軸揭曉,花落「寄生上流」。當時,「寄生上流」已陸續摘得最佳國際電影、最佳原創劇本、最佳導演三項大獎後,最終問鼎。而在前一年,「寄生上流」已獲得坎城影展金棕櫚大獎,對於一部英語世界之外的電影,堪稱奇蹟。

第72屆坎城影展金棕櫚獎由南韓名導奉俊昊的「寄生上流」獲得。(路透資料照片)

2019年上映的「寄生上流」橫掃坎城金棕櫚大獎和奧斯卡四項大獎。(取材自IMDb)

金泳銶說:「見證南韓電影首次在國際上斬獲如此重磅的獎項,大家都深受觸動。」1969年出生的奉俊昊,畢業於社會學專業,其導演的訓練是在影振委下屬的南韓電影藝術學院(KAFA)完成的,影振委在2000年設立面向商業電影的基金,奉俊昊轉向商業電影製作時,恰逢基金啟動,受益於此。

釜山影展誕生 名導們交出首作

影振委辦公樓位於釜山海雲台,臨近風景秀麗的海灣。一條小路對面,就是釜山國際影展的主會場「電影殿堂」。電影殿堂是一座融合影院、資料館、圖書館等空間的綜合體,平日,三三兩兩的觀眾,各自挑一部電影,在電腦前掃碼觀賞。而每當初秋的風掠過海面,這裡就將鋪上紅毯,點亮聚光燈,釜山影展拉開帷幕。

釜山國際影展創辦於1996年,這一年,導演金基德和洪常秀都交出了自己的首部長片,奉俊昊還在做編劇,而朴贊郁已經在籌備第二部電影。次年,李滄東拍出「青魚」(Green Fish,又譯「綠魚」),從作家轉型為導演。在這時期,即將帶著韓影走向國際的一代創作者,幾乎同時起步。

南韓電影導演協會會長閔奎東是奉俊昊的師弟,他們前後腳拍出電影首作。閔奎東表示,當時南韓電影迎來寬鬆環境,電影振興法頒布,資本湧入,機會突然多了起來。他說:「以前是師帶徒時代,先當十年副導演,你才有機會當導演。但突然之間,新人剛入行就有機會當導演了。」不到30歲,他因為短片而被製片人相中,獲得了執導一部恐怖片的機會。

朴贊郁最先成名,「原罪犯」(Oldboy,又譯「老男孩」)2003年摘得坎城影展評審團大獎,那是南韓電影的關鍵時刻。此後,這批年輕導演在國際影展上摘金奪銀,從未間斷。這些作品還很「年輕」,就已經成為當代經典,李滄東的「燃燒烈愛」(Burning)上映於2018年,在一些榜單上,已經常常被奉為南韓影史最佳影片。另一部常常占據榜首的,是更「年輕」的「寄生上流」。

朴贊郁2003年犯罪驚悚片「原罪犯」,曾於2013年被好萊塢翻拍為「復仇」;圖為「原罪犯」劇照。(取材自IMDb)

「寄生上流」作為一部非英語電影,在奧斯卡獲得空前勝利,外部因素也不容忽視。中國傳媒大學戲劇影視學院教授、釜山國際影視節目展顧問范小青分析:「『寄生上流』拿到奧斯卡最佳影片的時候,發表感言的是CJ集團的李美敬,她是三星創始人李秉喆的長孫女。1990年代,她就推動CJ投資好萊塢的夢工廠,布局海外長達2、30年。」

在奧斯卡頒獎禮上,奉俊昊致敬了好萊塢導演馬丁史柯西斯(Martin Scorsese):「我上學時,學習的就是他的電影。」他還曾回憶,小時候,美軍廣播電視(AFN)每周五晚播美國電影,家人睡熟後,他總在客廳偷偷看。因為不懂英語,只能發揮想像去理解,但那些電影深刻影響了他。

那時,如日中天的香港電影也受到南韓人喜愛,好萊塢和港片帶給這一代南韓電影人的影響,是對於類型片的普遍接受和認同,「奉俊昊懂得如何去用貌似最不冒犯的、最簡單的方法,先把觀眾都吸引過來,然後再放置自己的想法。他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存在。」范小青將這種路徑稱為「創造性模仿」。

從模仿中,如何長出屬於自己的東西?這是南韓電影的真正奧祕。這個命題,早在奉俊昊之前,已經被另一位導演用一部電影探索出了答案。

研究好萊塢 但做本土電影

1998年,導演姜帝圭找到一位中間人,請求寫信給新任國家情報院院長,表示他正在籌備一部新片,涉及南北關係,將會出現情報部門內部場景。他發現,沒人知道南韓情報部門內部長什麼樣,他想去實地參觀,拍出真實感。

軍事部門怎麼可能向劇組敞開?但時代翻頁了,支持文化事業發展的總統金大中剛剛上台,情報院院長爽快答應姜的請求。那時,南韓沒有一把能發出真實槍聲的槍械道具,劇組經過特批,從美國進口一批先進道具,當他們首次用這批道具拍攝槍戰戲時,逼真的槍聲令全場沸騰。

1999年2月,這部「魚」(Shiri,又譯「生死諜變」)上映,首映日一票難求。同年「鐵達尼號」(Titanic)在韓上映,票房被「魚」甩在身後。

1999年由姜帝圭執導的南北韓題材動作劇情電影「魚」,被視為南韓商業大片崛起的關鍵轉捩點之一;圖為該片4K修復版海報。(取材自IMDb)

執導「魚」、「實尾島風雲」的南韓名導姜帝圭以好萊塢式節奏、大場面爆破等視覺語言,將原本較偏本土文藝的韓語電影,帶進高規格類型製作的路線。(取材自豆瓣電影)

拍攝「魚」的同年,南韓文化產業正迎來巨變。這一年,金大中提出「文化立國」戰略,文化產業振興法出台,次年南韓電影振興委員會應運而生。包含電影在內的文化產業,被確立為本世紀南韓兩大立國基礎之一,與高新技術並列。恰逢其時的「魚」,獲得官方站台,該片以嶄新面貌,宣告一種新的南韓電影誕生,成為劃時代的分水嶺。

「姜帝圭導演帶著團隊一直在研究好萊塢大片的敘事,如何製造視覺奇觀,如何讓觀眾在享受奇觀的同時,感覺事件與自己有關。」范小青與姜帝圭有過多次訪談,她轉述了姜帝圭的創作心法,他細緻研究了兩年好萊塢電影,試圖搞清楚秘訣究竟何在、能否複製。

他曾說:「不是追求其製作規模,而是追求那種有高度大眾娛樂性的電影章法和風格,這是我們研究和學習好萊塢的支點。我們要做有國籍的電影。」電影的技法是「術」的層面,而在「道」的層面,最能引發南韓觀眾共鳴的題材是什麼呢?姜帝圭探索出「類好萊塢」模式之後,一系列嶄新面貌的南韓電影誕生。其中,2003年的「實尾島風雲」(Silmido)和2004年的「太極旗-生死兄弟」(Taegukgi),均突破千萬觀影人次,將韓影帶入「千萬時代」,對比南韓5000萬人口,千萬觀影人次意味著轟動性的全民觀影。

最初的這些爆款電影,都觸碰了朝鮮半島的南北問題,並借好萊塢經驗,將民族敘事落地到普通人物的生離死別之中,激蕩出普遍共鳴。票房證明了南韓電影行之有效的「道」,就是南韓民族的共同情感,尤其是涉及民族情感意識的那些主題。

但韓影的視野不止於此。當創作者把目光投向更近處的歷史,另一個南韓浮現了出來。他們將目光聚焦於1970年代末以來的南韓現代化轉型,聚焦於民眾的血與淚,以及內心的不安。閔奎東說:「我們這一代導演在工業化的高速增長中長大,之後又目睹了急速的社會變化,關注的核心,是個體與系統間的緊張關係。」因此,電影「薄荷糖」(Peppermint Candy)的歷史傷痕,「正義辯護人 」(The Attorney)的挺身而出,都在回應同一個問題:在急速變化的社會,個體如何生存,他們失去了什麼、又想守護什麼?

歷史缺失自卑 轉化創造動力

除了影視作品,韓國文學同樣也走出國際,2018年「82年生的金智英」全球暴紅,成為「韓女文學」現象的起點;2024年,諾貝爾文學獎被授予1970年出生於光州的南韓女作家韓江。文學走出國界需依賴於翻譯,南韓首爾大學、加州柏克萊大學名譽教授權寧珉說,韓語要找到優秀的譯者十分困難,後來韓文學翻譯院2001年應運而生,將本土文學以精良的翻譯推向海外,截至2025年,翻譯院已經資助了44種語言的2404種南韓文學出版物。

翻譯院與影振委,以及旨在推動文化產業發展的韓國文化產業振興院等機構,都成立在「文化立國」的政策背景下,這些機構的運作方式有一個共同點:保持「一臂之距」,提供支持,但不干預。「文化可以分為藝術和產業兩個方面,南韓尤其關注產業價值,從國家層面積極支持,這是與其他國家的明顯區別。」韓國文化產業振興院北京代表處原首席代表尹鎬辰表示。有了這些支持,最終不僅帶來了經濟效益,也在世界上發出了南韓的聲音。

南韓暢銷小說「82年生的金智英」被視為推動當地Me Too運動、聚焦女性職場與家庭結構性壓迫的象徵性作品,2019年被改編為電影,由鄭有美、孔劉主演。(取材自IMDb)

長久以來,南韓似乎一直在模仿別人的聲音,朝鮮半島自古存在於儒家文化圈,後來受日本殖民30餘年,日本人撤退後,美國文化施加了強大影響力。閔奎東說「小時候,我反覆看著『三國演義』和『西遊記』,後來也讀魯迅,產生巨大的自卑感:為什麼我們沒有這些?與中國歷史相比,南韓太小,沒有古典(文藝)可看。日本呢,有索尼、松下等等各種國際品牌,而我們很小、很弱,我感覺有巨大缺失。」

這種缺失感,後來轉化為創造的動力,現今的文化崛起,為南韓人帶來自信。今年以韓文化為背景的「K-POP: 獵魔女團」斬獲巨大成功;去年,南韓音樂劇「也許美好結局」(Maybe Happy Ending)獲得劇場最高榮譽東尼獎最佳音樂劇獎,「音樂劇,完全舶來的舞台藝術,南韓人居然拿到頂級大獎,可見南韓的內容產業已經遍地開花了。」

閔奎東清醒地看著這一切,「韓流」確實給世界供應著多巴胺和爽感,但如果停滯下來,觀眾會立刻離開,尋找新的樂趣,「沒有永恆,只有起伏。我們一直在思考如何進化,抗衡危機的方式,就是不斷創作。」

(取材自中國新聞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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