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遊／逆遊三峽 沉浸千年詩文回聲
我逆江遊三峽，非為見證長江大壩之宏偉，亦非為爭論防洪數據之真偽，只為沉浸於千百年古詩詞的回聲中。在前人筆下讀過的翠屏丹崖、孤帆遠影，似乎早在心裡流轉，而此番尋訪，不過想讓紙上山水真正漾起水聲。腳步一入峽口，江風便將層層古意吹散開來--那是李白的豪情、杜甫的愁思，也是歷代文人未竟之長嘯。三峽之「漾」，不在浪頭，而在詩心。
三遊洞 文人題墨抒懷
三遊洞離宜昌不遠，背靠西陵峽，面臨下牢溪，在一脈青山與一灣綠水之間自成洞天。唐元和年間，白居易、白行簡與元稹三人不期相會於夷陵，發現一天然溶洞。元稹嘆道：「吾人難相逢，斯境不易得。」三人各賦詩書於石壁，由白居易作《序》紀之。《序》末云：「以吾三人始遊，故目為三遊洞。」洞名因而始立，人稱「前三遊」。 後來宋代蘇氏父子慕名登臨，題詩勒石，並稱「後三遊」。
「前三遊」的元、白皆在朝遭逢貶謫，同處人生逆境。他們在幽洞中看月色玲瓏，聽水聲相搏，幻境般的清光與暗流，在詩中漾成知交慰藉。而「後三遊」的蘇洵、蘇軾、蘇轍則是自眉州赴京趕考，行旅途中在此揮毫題壁，象徵家族文脈與文化薪火的承續。前後三遊的心境與視界，遂大不相同。因這前後三遊，後世文人墨客紛至沓來，吟詠題墨，讚江山俊秀，抒人生感懷；楷、隸、篆、行、草，諸體畢具，恍如一場碑帖大展。
三峽起點 昔張飛練兵處
此溶洞並不深廣，岩壁褶皺斷裂縱橫，刻畫出歲月滄桑。有三根似圓若方、姿態不一的鐘乳石柱，將洞分為相通的前後兩室：前室明曠，題詠滿壁；後室幽暗，不知深淺。頂懸一若鐘圓孔，傳聞擊之有聲。洞內最醒目者，是元白三人的白色雕像與黑色《三遊洞序》碑，三人談笑自若，似仍可與之對話。
洞外岩壁滴水聲輕，青苔滑路色濃，兩岸松風翠影，掩映溪水凝碧，石階棧道蜿蜒如思古幽情。拾級而上，張飛巨像驀然映入眼簾──此地曾是他擂鼓練兵之處，也是三峽起點。再上層樓是始建於南北朝時延用至六朝的古軍壘，也是峽口唯一的古軍事遺蹟。
屈原祠遷址 英魂識路否
郵輪從宜昌駛入西陵峽，在接近三峽大壩時，看到江北岸的山麓上有一片白牆青瓦的古建築群，那便是屈原祠。
屈原祠最早建於唐代（公元820年），位於湖北秭歸縣歸州鎮東，歷代曾多次修繕。因三峽建壩，原祠址將被淹沒，於1976年遷至秭歸新縣城茅坪鎮鳳凰山。今所見山門、牌坊皆為原祠核心真蹟，左右分書「流芳」與「孤忠」，門上橫匾「光爭日月」，頂端直書「屈原祠」， 將「屈平詞賦懸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的意境表露無遺。
原祠面對的是絕壁千仞，激流險灘的西陵峽原始風貌，充滿哀思與悲情，日夜殷盼「雖九死其猶未悔」的英魂歸來。如今面對的是開闊平靜的高峽平湖，「路漫漫其修遠兮」，不知英魂仍識得回鄉路否？即或不然「吾將上下而求索」。
十二峰風韻 似神女瑤姬
清晨船過巴東，進入巫峽峽谷。晨曦未明，煙霧迷離，十二峰以靛青勾勒出層層疊疊的山影，似未乾的水墨丹青慢慢渲染開去。仰望群峰，或尖銳入雲，或平坦若台，或垂直壁立，或攀升如梯，風韻天成，各領風騷。
峽道蜿蜒曲折，山形錯落，水氣氤氳，所見景致瞬息萬變。十二峰在山嵐霧氣中若隱若現，不禁教人想起楚辭中的神女瑤姬，其乃「帝高辛之女」早逝，魂返巫山，以雲為衣，以山為形，倏忽來去，不可捉摸。宋玉在《高唐賦》中言楚懷王夢遇神女，「旦為朝雲，暮為行雨」；在《神女賦》中，楚襄王欲求神女、神女卻飄然不應，「襄王有意，神女無心」遂成千秋之語。唐宋以降，文人進一步在詩文中將神女化為臨江一峰，使雲雨不再倏忽來去，而是在石影間凝成永恆。
一句「除去巫山不是雲」道不盡千載浪漫，我望著山巔繚繞的縷縷白霧，忽覺雲真的帶著情意，像從楚辭深處，悠悠飄到我的身旁，絮絮低語著那千古不變的深情。
纖細神女峰 神祕又浪漫
船至巫山縣，捨舟登陸，神女天路如一串銀鍊，高懸巫峽北岸山脊，面對著長江巫峽和對岸著名的神女峰。在天路上平視纖細的神女峰，恍如臨江佇立的窕窕淑女，引人遐思，儘管四周層巒疊嶂，風光如畫，目光仍是牢牢圍著她打轉。但隔著長江，雲裡霧中的她，若即若離，只能遠觀不能近賞，愈發顯得神祕浪漫。俯視長江，有如一條碧玉帶鑲嵌在十二峰中，江水無聲，山石不言，唯見神女峰脈脈含情，動人心弦。
三峽之巔 似欲刺破穹蒼
再次登船很快進入最短最險的瞿塘峽，兩岸山勢愈發崢嶸，無數三角錐狀尖峰似欲刺破穹蒼，其中一座狀如滑梯，居高臨下，頗是引人注目，後來才知道它就是「三峽之巔」。臨近峽口的懸崖峭壁，猶如斧劈刀切，垂直插入江中，力抗漩渦急流。裸露的岩壁上以黃赭灰白諸色刻畫出時光與流水搏鬥的痕跡，斑駁摺皺藏著厚重的歷史文化。
環水白帝城 成江上孤島
驚嘆未已「白帝城．瞿塘峽」一行白字突現眼前，以往三面環水的白帝城今成江上孤島。一踏上風雨廊橋，「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的朗誦聲即此起彼落，彷彿看到李白傲然站立船頭，順江而下。
忠義廣場上的巨大黑色雕像不是公孫述而是諸葛亮，其後白碑兩面分書前後出師表。當年課堂上背誦的「今當遠離，臨表涕零，不知所言」、「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仍然迴旋耳際，令人肅然起敬。
★托孤堂 重現歷史場景
抬頭望見白帝城前的365個石階，不容腿軟，已被黑壓壓的人潮推著前進。一股腦兒被推搡到古樸的城門口，未及體會柱上杜甫詩句「白帝高為三峽鎮，瞿塘險過百牢關」，便又被推搡到了白帝廟前。
此廟原本祭祀的是公孫述，但到了明代認為公孫述是「叛逆」，而劉備、諸葛亮才是正統的「忠義」，於是改祀劉備、諸葛亮等蜀漢君臣。其中最令人矚目的是托孤堂，以大型彩塑群像生動再現了劉備病危時向諸葛亮託付江山社稷的歷史場景，人物神態逼真，極富三國演義的感染力。
另一令人矚目的是觀星亭。亭子造型精巧，共有六角十二柱，傳說是諸葛亮夜觀星象，運籌帷幄之處。亭名兩側柱上卻分題杜詩「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杜甫雖曾寓居夔州（現奉節縣），但這首《登高》的寫作地點未必就在白帝城。11月初雖屬深秋然兩岸仍然蒼綠如夏，杜甫的蕭瑟秋情了無覓處。
奉節白帝城 享詩城美名
奉節白帝城素有詩城之名，除了李白的第一快詩《早發白帝城》與杜甫的第一律詩《登高》外，還有劉禹錫的第一情詩《竹枝詞》。竹枝園內有他的立像，凝望一池碧水，狀似「聞郎江上唱歌聲」，不見「東邊日出西邊雨」，然而「道是無晴卻有晴」，千古傳唱不息。
踏上夔門觀景台，課本上的夔門活生生地呈現眼前，赤甲白鹽兩山如舊對峙，只是壁立絕壁不足千仞，顯得壯麗有餘，險峻不足。原來需攀登的千百級陡峭石階，多已永沉水底，現可輕鬆過橋登島。水流湍急，水位很低的狹窄江面，已然寬闊平靜；看不到舟行險灘，亦聽不到縴夫吶喊，往來遊輪在江上畫出時光軌道，卻喚不回江底的歷史古蹟。堪嘆白帝不再高為三峽鎮，瞿塘未必險過百牢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