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底層打工拚出一片 李宏磊、楊熙瑛用筆描繪華人移民故事

2008年北京奧運會前，當全球的注意力和資本源源不斷流向中國時，紐約華人藝術家夫妻李宏磊和楊熙瑛發現，身邊很多已成名或尚未出名的同行紛紛回到了中國淘金。對美國的認可和信心讓他們選擇留了下來，卻也吃到了一波「反向時代紅利」：由於當時留在美國的華人藝術家成了稀缺人才，他們正好利用這一機會拿到了幾筆獎金，同時也在行業內站穩了腳跟。由此，他們在美國的生活開始轉好，告別了艱苦的底層新移民階層。

階層滑落 心態重新調適

李宏磊和楊熙瑛均出身於北京的知識分子家庭。2000年代初，李宏磊拿到移民美國的簽證，獨自從北京來到美國打拚。當時，他的家庭所處的社會階層在中國首都並不少見，雖談不上富裕，但也屬於政治體制中的既得利益群體，普遍生活穩定、福利優厚，與艱難貧困毫不沾邊。

然而正如火爆一時的電視劇「北京人在紐約」中描述的一樣，北京的中產子弟隻身來到紐約，階層滑落與心態失落幾乎是必然。李宏磊最初曾在餐館打工，稍有積蓄後來到紐約，白天在各大博物館、美術館和藝術書店汲取營養，夜間則前往時報廣場為遊客畫像賣藝。

李宏磊曾在一組名為「時報廣場」的系列畫作中描繪了當時華人賣藝者的群像。在畫中，包括他自己在內的藝術青年冒著雨雪出工、圍坐在充斥著尿味的後巷吃飯，食物則多是半夜在超市門前派送的免費過期麵包，此外還不時會遭遇歹徒襲擊和惡警察欺凌。在時報廣場的三年中，李宏磊曾見證過一名年輕「畫友」因貧病交加，突然口吐鮮血、倒在路邊，再也未能醒來。他說，坐在繁華的街邊時，平視的目光只能看到形形色色的腿，「即使最窮的人，也能在那裡自由地走來走去，讓我羨慕」。

堅定留美 遇上時代紅利

在李宏磊獨自打拚四年後，楊熙瑛帶著孩子來到美國與他團聚，2005年，夫妻倆前往麻州一所大學進修藝術專業。在無法得到家庭援助的情況下，生活的重擔雖然從一人肩頭分擔到了兩人身上，但求學所需的經濟壓力更大，他們只能繼續省吃儉用，並加倍努力學習。當時，他們的學校本來要求學生不能利用假期進入工作室，然而李宏磊和楊熙瑛發現工作室所在的建築有個漏洞，於是就每天偷偷溜進去工作。後來，校方雖然發現了漏洞，但看到他們如此勤奮努力，也就沒有追究，反而在畢業前邀請他們在校內舉辦了人生首場個展。那一年，正是北京舉辦奧運會的2008年。

當時，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看似一切欣欣向榮的中國，在美國的華裔藝術家，無論是已成名的還是未成名的，紛紛回到中國去淘金，事實上也有不少人大獲成功。不過，作為1989年民主運動和「六四」屠殺的親歷者，李宏磊和楊熙瑛決定留在美國，拒絕加入那場政治權力與經濟資本的狂歡秀。「也不能說絲毫沒有猶豫過，但猶豫和堅定的比例大概是2%比98%。」李宏磊表示，他們其實很早就做出了決定，「六四以後，非走不可」。

上天的眷顧可以以各種角度降臨。在大批華裔藝術家回到中國去追求時代紅利後，這一生態位在美國出現了人才斷檔，李宏磊和楊熙瑛正好填補了這一空缺，他們接連獲得多個獎項和贊助項目，不僅積累起一筆資金，更在行業內奠定了知名度。「我們都是物質欲望很低的人，有了錢和知名度，此後生活和事業就開始了良性循環」。

結合時事 畫下移民處境

在美20餘年，李宏磊和楊熙瑛以「Lily Honglei組合」之名持續創作移民主題作品。他們的畫筆不僅描繪當代華人移工的生存狀態，也結合時事新聞表達對華人在美歷史和當下處境的關注。比如他們2024年在曼哈頓華埠456藝廊的展覽中，就嘗試將一個飄飛的嫦娥形象置於紐約地鐵的背景中，致敬2022年在時報廣場地鐵站內被仇恨者推下月台、無辜慘死的華裔女性高慧民；另一幅畫則利用崑曲「牡丹亭」中「遊園驚夢」段落的意象與人物，描繪2021年亞特蘭大華人按摩中心連環槍擊案，用散落的花瓣表達血跡、用怒目圓睜的角色形象表達遇難者死不瞑目的不甘。

楊熙瑛表示，他們的作品多從親身經歷出發，筆觸深入美國華人史，希望用自己的畫筆為自己和自己的族群發聲。在美國藝術界，亞裔移民主題很長時間以來都並不討巧，不過隨著時代的變化，在新冠疫情之後，原本獨自絮語式的「亞裔移民」創作逐漸與社會主流語境相契合，兩人的工作也愈發忙碌。2025年，他們在美國東、西兩岸共舉辦了四場重量級畫展。

李宏磊說，雖然辛苦，但移民生活「很有魅力」，那是一種在象牙塔中無法觸及的真實感。初到皇后區法拉盛時，住房、生活以及各方面的信息獲取並不像今天那樣方便，而服務華人社區的「世界日報」幫了很大的忙；「世界日報」的藝文版也曾是他們獲取華人藝術節資訊的重要渠道。而在事業上，美國的藝術領域相對公正廉潔、透明平等，創作者只要努力鑽研，提高技藝就好，無需費心鑽營、巴結、搞關係，這讓他們「活得不累」。

小檔案

姓名：李宏磊/楊熙瑛

來美時間：2000年/2004年

寄語：雖然辛苦，但移民生活很有魅力，那是一種在象牙塔中無法觸及的真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