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遊/阿爾卑斯山 徒步的浪漫
白露已過,溫莎的秋意日漸濃郁。屋前那棵四十多年樹齡的加拿大葉楓已是滿樹金黃。我的先生「煉」說,我們去歐洲吧,去爬阿爾卑斯山。
過了耳順之年,遠方的呼喚越發強烈,我們出行的頻率驟然加快了。日本、台灣、加拿大的班芙公園、美國的黃石公園、中國的魔都重慶……唯有歐洲之行,一次又一次後延。
於我而言,大西洋彼岸的歐洲無論是在地理上還是心理上,都遙不可及。但煉所提議的,是阿爾卑斯的歐洲,不是但丁與黑塞的歐洲,也不是尼采與盧梭的歐洲。這個昔日的足球隊員酷愛徒步,用腳步丈量名山大川是他的理想。受他影響,每次旅行我們都要尋一座山來爬。我對歐洲之行的重重顧慮,到了他那裡就變成:雲遊四方,強身健體。
意想不到的是,我們的義瑞之旅,始於一場驚心動魄的「丟機」事件。
在底特律機場,我們順利過了安檢,到達登機口。煉一摸口袋,臉色瞬間突變——手機不見了。那一刻,我萬念俱灰,煉更是失魂落魄,裝著電話卡,銀行帳號,和眾多人聯繫方式的手機,帶著我們對這趟遠行所有的準備與期待,一同消失了。坐在飛往羅馬的飛機上,我們相視苦笑:看來這趟旅行的含金量,遠不止瑞士高昂的物價啊。
義瑞旅開局:手機不見了
每到一處,我們都會花上半天時間在城市的核心區作City Walk(城市漫步)。
歐洲大概是世界上最適合城市漫步的地方了。狹窄起伏的街道,風化得長草的城牆,斑駁的沙石建築,有著雕塑與山泉取水處的廣場,幾乎是每個城市的標配。小巷盡頭的教堂,像中國的寺廟一樣,古老神聖。所有街道,地上皆鋪著磨得發亮的方磚或長條石,行走其上,感覺自己回到了馬車為主要交通工具的年代。
一次在羅馬,我們看見有個工人正在把小方磚一塊一塊地釘入地裡。煉嘀咕:「這麼費事,為什麼不換上水泥路呢?」連日行走在咯噔咯噔的小路上,他的拉杆箱有個輪子外面的橡膠都磨光了,正擔心能否堅持到旅行結束。我說:「換了還是羅馬嗎?」
承載過無數人腳步的方磚路,被稱為寫在大地上的編年史。羅馬人主動選擇保持這些過時的路面,是因為他們很清楚,人們來到這裡,正是為了體驗這種原汁原味的歷史感。一旦鋪上水泥或者瀝青,就意味著永久覆蓋,破壞了原始的歷史地層與路面結構。
街道的兩邊,擺放著桌椅,遮陽傘下坐滿了食客。義大利人喜歡露天享用美食,幾乎所有餐館都在室外設有座位。好在這些街道大都是步行街,即便有車輛通過,道路顛簸也開得極慢,沒有揚塵。
餐館的菜單就放在街邊,路過的人先看菜單,中意了便找個位子坐下。馬上就有身穿白色制服的侍者來到面前,恭敬地請客人點餐。那些腳踩旅遊鞋,形色匆匆,進食小憩之後便起身走人的,多是遊客。當地人則不同,他們身著得體衣裙,手執一杯紅酒,即便面前只有一塊披薩,一盤沙拉,也能坐上大半天。看到這麼多人,從世界各地湧來,只為看一眼自己居住的城市,不也是一種快樂。
在這樣融合了湖光、山色、海景,歲月痕跡與俗世煙火的地方漫步,即便人流熙攘,也莫名心安,彷彿置身伊甸園。
葡萄酒比礦泉水便宜
義大利擁有眾多葡萄園,因此商店裡的葡萄酒價格低得離譜,年份比較新的甚至比一瓶礦泉水還便宜。我們因此成了「酒徒」,每天回住處之前,總要在附近超市買一瓶葡萄酒,晚上對飲小酌。
城市漫步一走就是幾小時,有時走到華燈初上,免不了有內急;義大利的公共廁所收費一次1.5歐元,連火車站都不例外。入鄉隨俗,沒什麼可抱怨的。直到有一次,我走向幾米之外的公廁時,煉突然問:「能堅持到酒店嗎?」
「為什麼?」
「你這一泡尿都抵得上我一瓶紅酒了。」
之後的行程,我連喝水都有了負罪感。
大雪中 登馬特洪峰
阿爾卑斯山的皚皚白雪終年不化,九月下旬,山中氣溫已經很低。我們拜訪阿爾卑斯家族的順序為:從五漁村直接取道米蘭到采爾瑪特,登馬特洪峰,然後一路向北去少女峰,和瑞吉山,最後回到義北多洛米蒂,先登東面的刀鋒山,再登西面的三峰山。
同樣是山,同樣的雪山高湖、深谷幽林、牧場田園、木屋小鎮,行走其中就能感覺出不同。
登馬特洪峰,坐纜車到達Sunnegga站時,大雪紛飛,天地之間一片蒼茫,繼續登頂已無意義。我們決定徒步下山。途中在一個關鍵節點偏離了選擇的步道,後面的行程只得跟著導航走了一條費時短卻非常難走的線路,道路泥濘,基本是攀著岩石下行。一路上我都在擔心走失,最艱難的時候甚至想到了1865年首次登上馬特洪峰因為繩索斷裂遇難的四名英國登山隊員,擔心自己會步他們的後塵。煉倒是很開心,說這才是真正的爬山,不手腳並用,怎能稱之為爬?
少女峰則不同。那天天氣晴好,我們藉助艾格快線登上了這個海拔四千多米的歐洲屋脊,之後在艾格峰北壁沿著修繕得很好的徒步小徑下山。步道的一邊是荒涼的冰川,一邊是綠意盎然的瑞士高原。山坡上,草甸一碧到天,與其間點綴的小木屋渾然一體。我們沐浴著秋日暖陽,走在平坦的步道上,腳步輕快,整個身心都融入了風景。
艾格快線 直達少女峰
將人們送上少女峰山頂的艾格快線是歐洲第一條齒軌鐵路,它的發明者是瑞士工業大亨古耶塞勒(Adolf Guyer-Zeller)。在一次山中徒步時,古耶塞勒突發奇想:為何不建造一條直通少女峰山頂的齒軌鐵路,讓不擅長徒步的人也能領略「一覽眾山小」的美妙呢?1893年8月28日,他繪製出第一張草圖。
盧塞恩境內的瑞吉山,海拔只有一千七百多米,但我在這裡看到了最濃的雲海。當火車穿過厚厚的雲層,陽光傾瀉而下,幾乎所有人都發出驚歎。瑞吉山(Rigi mountain)14世紀已有文獻記錄,由於坡度緩慢上升,山頂開闊大氣,17世紀正式得名「山巒皇后」。
這是一座對阿爾卑斯山民非常友好的山脈,他們世代生活在這裡,製作品質最好,最美味的乳酪。瑞吉山的奶牛有豐美的牧草,純淨的空氣和水源,自由行走在大山裡,是我見過的最幸福的奶牛。據說義瑞的牛奶之所以好喝,就因為奶牛們心情好。
阿爾卑斯的家庭成員中,如果把少女峰比作公主,馬特洪峰比作王子,瑞吉山比作王后,冷峻雄健的多洛米蒂就應是威嚴的國王了。
最美山脈 多洛米蒂
「上帝把最好的風景給了義大利,而義大利把最美的山脈留給了多洛米蒂。」多洛米蒂意為「白山」,源自覆蓋其上的大片白雲石。多洛米蒂占地廣闊,山脊呈鋸齒形,山谷深邃,岩崖陡峭,渾身散發著陽剛之美。它還曾是一戰時期義大利和奧匈帝國軍隊的分界線,見證了歷史的滄桑,2009年被列入《世界遺產名錄》。
從瑞士回到多洛米蒂時已是十月上旬,山中完全進入了冬季。當我們坐纜車到達刀鋒山頂,打算徒步下山時,發現步道上全是冰雪。人們手持登山杖,腳著防滑靴,有的鞋子上綁著著防滑的釘鏈。我看一眼煉腳上穿了十年的旅遊鞋,拒绝挪步。煉只好很不甘心地放棄了。
三峰山頂,雖然步道上仍有少量冰雪,在煉的堅持下,我們如願以償實現了環三峰山徒步,到達主峰腳下。我們兩人是正負電極,屬於不同電場。一起生活的三十多年,接受對方與自己的不同,並讓對方接受自己與他的不同,成為我們共同的功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