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初見面 2個男人同睡1張床

火耳

聖誕假期和新老朋友相聚,朋友阿彬的表哥天哥向新朋友介紹我們:「他倆呀,交情特別,第一次見面就睡在了一張床上。」這個段子天哥講了二十多年了。

初來美國 作客兩遇尷尬

那時我初到美國上學,人地生疏舉目無親,輾轉聯絡上高中同學小玲。小玲電話中很是熱情,說剛好春假時間挺長,邀我去找他們玩。我略有遲疑,我和小玲高中時不同班,沒說過幾句話,雖是同學其實並不熟悉。小玲說她父母剛把她的孩子從中國帶回來,人多熱鬧,囑咐我不要客氣,言語誠懇。我住在鄰州,在美國來說是很近的距離,照著她給的地址,半天就開到了。

到了地方,才知道這個地址是天哥的家,他們住在兩個小時車程外的另一個城市,這次是周末到表哥家來玩。去找一位不熟悉的舊識,在他們作客的人家裡作客,我對這趟旅程又增加了幾分唐突之感。

不過小玲和表哥一家的熱情,很快就打消了我的顧慮。小玲早我幾年來美,這時已經工作了,表哥夫妻來得更早一些。他們和我分享了些關於學習、找工作、辦身分的信息,都是當時我需要的知識和經驗,言語中沒有過來人的世故,談話讓人感覺很舒服。小玲的父母往返中美幫他們照顧孩子,先前帶著兩個小孩在中國住了一年,老人帶來些親切的故鄉消息,三歲的孩子英文蹩腳,鄉音卻熟稔。半天下來,我的心防全消,情緒和行動也自如了起來。

近年來我看到了一個詞叫做「客不帶客」,大意是作客時,不能帶著主人不認識的客人前去,這是禮儀,我對當初的顧慮找到了理論依據。人際交往當然需要禮儀規範,但轉念一想,有時候人和人關係的突破,也正是需要對某些規範做點突破。

我很感謝當初小玲和表哥一家的熱情,還有自己的一點點勇敢,我們都沒有遵從「客不帶客」的規矩,促成了一段友誼持久的緣分。

造訪親友家如果需要留宿,客隨主便,免不了要克服一些尷尬。示意圖。(取自123RF)

晚上休息時遇到了另一個尷尬:天哥家房子很大,但來了這麼多客人,住宿也要統籌安排一下。小玲媽媽在家裡是個能幹又有權威的長輩,她作主分配了房間:把最好的一間客房,分給了我和小玲的先生阿彬。

我和阿彬是第一次見面,聽聞於此,快人快語的天哥眼鏡一沉:「他們倆?第一次見面?兩個男的?睡一張床?」然後用帶著喜感的口氣嘟囔道:「這事兒有點好玩兒了。」

是有點尷尬,當天晚上我和阿彬是怎麼休息的呢?我賣個關子,最後再說。

同宿一室 中美文化有別

有沒有「兩個男人睡一張床」或「兩個男人同睡一室」不尷尬的情況呢?有的,無論中外,大學、軍隊中都會刻意安排同宿一室的集體生活,培養彼此間的感情。大學畢業二十多年了,每每想起「睡在我上舖的兄弟」,我就能體會,在一個宿舍打赤膊穿個大褲衩赤誠相見中培養起來的情誼,最為深重。

在美國上學時,有一次和一個教授聊天,偶然間他說到和馬侃參議員是在海軍學院時同宿舍的室友,一直保持著來往。教授輕鬆自然的語氣和真誠的態度,沒有讓我覺得是在吹噓認識一個權貴,而是在說一位從年輕時就合得來的老哥們,只是碰巧這傢伙後來爆得了大名。

但是「兩個陌生男人睡一張床/一間房」這種情況,在美國就難得見到了。而在中國,我還有些記憶中的經驗。究其原因,我覺得是經濟發展的情況不同,以及在這些條件下形成的習慣和文化心理。

來美國之前我在中國工作,出差或回家有時會碰上飛機延誤。航空公司安排住宿時,常規是兩個人住在一個飯店房間;若是單人出行,常常就會被安排和同性別的陌生人住,大家也都沒有意見。來美國後遇到類似狀況,不會有這樣的安排。基於不同的國情,同樣的情形處理方案所選的預設項也不同。

還是在中國剛工作時,有一次朋友訴苦,說家鄉的一位師長請他照顧來找工作的小輩。那時他也剛工作,和別人合租公寓,自己只有一個房間,他不得不每天和一個陌生人擠在同一張床上睡覺,直到一個多月後對方找到工作才搬走。我能理解他的尷尬,但基於中國人情社會的習慣和當時有限的經濟條件,他雖不快也沒辦法拒絕。

經濟落後 隱私成了奢侈

美國大概不會有這種狀況,一大的原因還是經濟基礎。對比中美兩國的經濟發展史會看到,1930年代,美國家庭汽車的普及率就超過了50%,成為美國經濟發達、生活水準高的象徵。而同期的中國社會,很多方面仍處於前現代狀態。

美國土地面積廣大,居住環境也寬敞,大部分人從小都有自己的房間,這樣環境中長大的人,隱私觀念要強得多。而中國,經濟、社會發展落後使得住房緊張,在長時間裡是常態,如同電視劇「貧嘴張大民的幸福生活」中所描述的,一大家子人擠在狹小的住房內,電視吊在半空,房間裡有樹穿過。在這樣的環境中生活,隱私甚至尊嚴都是奢侈品,談不起。

有人會把在艱苦條件下形成的習慣普遍化甚至美化,那我就不能同意了。例如有人說,西方人崇尚個人主義,反映在家庭上他們不喜歡和長輩親友同住,子女、父母來往的界限很清晰;而集體主義是中國傳統文化的一部分,在大家庭裡面生活是一個順理成章的選擇。我覺得類似說法相當粗糙,且不說傳統社會的大家庭,子女成年後分爨而立是常態,今天逐漸城市化的中國社會,有條件的子女成家後選擇和父母分開住,也是主流。

另外我也想找個反例,就是「西方社會中,有沒有喜歡生活在大家庭的人?」在美國要找一個這樣的例子不易,我想到了歐洲,特別南歐的義大利、希臘這些國家,從書籍、影視作品上看過不少大家庭題材的故事。

希臘電影「我盛大的希臘婚禮」,講一個在美國的希臘裔家庭,父親對女兒的恨嫁之心勝過女兒本人,催促女兒成婚的態度和語言近於粗暴,但最後的反轉,父親為女兒準備了房子作為禮物,讓人淚目之際聯想到「中國式的父愛」。片中大家庭裡堂表兄弟姊妹之間惡作劇式的玩笑,也體現關係的親近與親密,這讓我覺得這個族群的結構和中國傳統社會有許多類似的地方。

有一次我遇到一名第一代的希臘裔移民,就問了他這個問題:在希臘,是不是人們(特別是年輕人),都喜歡住在一個大家庭裡面?那位同事想了想,態度有點嚴肅地回答我:「哦,你知道,抵押貸款是最近才有的事兒。在過去,年輕人買不起房子,不得不和大家庭住在一起……。」我事後大樂,原來按揭貸款這個今天讓人又愛又恨的玩意,成了回答一個高大上問題的關鍵字,沒想到啊沒想到。

我的結論是,經濟是許多問題的重要基礎,無論中西。就如上面說到現在的中國家庭,有條件的,大多會選擇和父母分開居住;關係和父母親近的,條件好一點的,會和父母住得近一些。親情的遠近和文化傳統的關係也不大,沒有一個文化會否定親情關係的價值。家庭裡為彼此留出獨立的空間,保持一個舒適的距離,似乎才是普世價值。

中國哥們兒 引起誤會

另外還有一些觀念的問題,「兩個男人睡一張床」會引起誤解。我看過一位留學生寫的回憶文章,說剛來美國時,一個好朋友學校離他不遠,常來找他玩,來的時候就住在他房間,也許是剛來沒地方去,來的次數也比較多。中國式的哥們兒關係,難免會有一些勾肩搭背的親暱動作,加之每次來都同處一室,引起了美國室友的誤解,以為他們是同性戀的關係。

我記得那篇文章有個有趣的結尾,說他們兩個當時都是渴望有女友的單身漢,得知美國同學的誤會時,恨不得喊著向對方解釋:「不不不,我們是異性戀。」這當然不涉及性向歧視的問題,如此被誤解的情形,也有必要澄清。

天哥當時聽到「兩個男人睡一張床」時發出的驚訝和壞笑,多半也與這個錯置的場景有關。而小玲媽媽是從物資匱乏的生活中過來的長輩,那時「同性戀」這樣的話題也沒有像今天這樣,在公共話題中被廣泛討論和認識過,在她的經驗裡,這麼好的房間,安排給兩個男的住,並無不妥。

克服尷尬 收穫20年摯友

回到那個晚上,阿彬和我是怎麼面對「兩個人陌生男人第一次見面就睡一張床」的尷尬呢?

阿彬是個細緻、周到又溫暖的人,長輩的如是權威沒必要去挑戰,更重要的一面,長輩真誠的好意也不好去拂逆。由於經歷不同、觀念錯置帶來的尷尬,可以有更圓融的處理方法:他把床讓給了我,自己找了個睡袋,在地毯上睡了一夜。

我本來想和他推辭一下,但想到雖然我們都在天哥家作客,而我是他和小玲請來的客人,在這裡我比他更「客」,如果是我,大概也會有跟他一樣的做法,就沒有再推讓了。

就這樣,小玲一家和天哥一家成了我的朋友。雖處異地,但二十年來,我們常有走動,相約一起出遊,看著彼此的孩子慢慢長大,感恩生命裡有這樣的朋友。

東方文化中,大家庭集體生活、多代同堂似乎是順理成章的事。示意圖。(取自123RF)
西方社會裡,兩個男性過分親密容易惹人遐想。(美聯社)

除此之外,天哥還賺得個「他們倆第一次見面就睡一張床」的段子,在各種場合講了二十年,目測還會繼續講下去,而我們也並無違和之感。就如同好酒,年頭愈深,愈能咂摸出些甘醇的味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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