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懷民亞洲協會對談 「能為台灣人演出是最大的榮耀」

駐紐約台北文化中心為慶祝35周年，策畫講座「Across Borders, Across Bodies」，並邀請雲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5月1日於亞洲協會(Asia Society)與美國舞蹈節(American Dance Festival)總監尼梅里希特(Jodee Nimerichter)對談。當晚，林懷民與觀眾分享他與紐約、與台灣、與美國舞蹈節、布碌崙(布魯克林)音樂學院(BAM)，以及與舞蹈的深厚緣分。

在對談中，林懷民與尼梅里希特，以及和他相識逾30年的亞洲協會文化與外交總監庫柏(Rachel Cooper)談到他人生中許多意想不到的緣分，當年他於愛阿華大學讀書時，舞蹈只是他第二選修的興趣，但去農村的社區服務中心演出的經驗，大大地影響了他對舞蹈表演的觀感，也從而為未來雲門舞集走入人群的戶外演出打下基礎。

隨後他回到台灣成立雲門舞集，在知名舞者瑪莎．葛蘭(Martha Graham)訪台之時，林懷民在座談會上擔任葛蘭的翻譯，不僅是他在1971年於紐約參與瑪莎葛蘭學院課程後初次與她見面，更在葛蘭離台時收到對方留下的台幣，一句「留下吧，未雨綢繆」讓他至今仍留下深刻印象。而林懷民更是葛蘭創立的美國舞蹈節首位駐村藝術家，使這段跨海的連結變得更加完整。

雲門舞集成立時，正是台灣國際地位風雨飄搖的年代。林懷民提及經典作品「薪傳」初次在台演出當晚，美國前總統卡特(Jimmy Carter)宣布台美斷交，全台陷入一股低迷氛圍。那時的雲門舞集，在舞台上激情呈現先賢跨越黑潮赴台的故事，林懷民看見台下6000個觀眾隨著舞者的肢體流淚、感動，跨越舞台的疆界產生的強烈情感，讓他深深地感受到，「雲門舞集是台灣人的舞團」，雲門舞集與台灣社會的緊密相依，也從此開始萌芽。林懷民也笑稱「卡特總統在很多方面其實幫助了我們，」幽默調侃當年的種種事蹟。

林懷民也在對談中提到，雲門舞集於1988年休團時，他搭乘一輛計程車時被司機提問休團原因，他向司機表達經營舞團的不易時，司機卻表示，「但台灣人需要你們，在台北市車陣中開車也不好玩，每個行業都有自己的困難」，更在他下車後對他喊話「加油！把它(舞團)帶回來！」來自台灣人民的真誠支持，成為他個人與雲門舞集持續走下去的動力。

林懷民亦在對談中回憶多部雲門舞集的經典作品，「九歌」、「家族合唱」、「流浪者之歌」、「水月」等作品背後的故事，以及他從雲門舞集退休後與馬戲團合作的作品「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種種讓他不禁感嘆，「能夠為人們表演是一種榮耀。」談及如今的AI浪潮，他則回應，「AI沒有呼吸，終究無法取代人類的情感和藝術」。

座談中，林懷民也深入談及雲門舞集在訓練體系上的獨特探索。他表示，舞者除了每日的現代舞訓練之外，也長期修習書法、氣功與打坐冥想，這三者看似截然不同的修煉，在他眼中其實殊途同歸，都是關於如何讓能量從身體內部流動、從大地汲取力量，再以螺旋的方式延伸至空間。他形容，舞者在舞台上留下的動作痕跡，就如同書法家落筆後紙上的墨跡，「那是能量的印記。」這套融合東方身體哲學的訓練方式，也使雲門的舞蹈語彙難以被輕易複製。

談及與舞台設計師李名覺的合作時，林懷民也分享一段有趣的插曲。雲門成立10周年時，他寫信邀請李名覺為舞團設計，卻因當時尚無網路，只好透過朋友輾轉查找黃色電話簿才得到地址，最終兩人在紐約第5大道的公寓相談甚歡。此後兩人共同合作了包括「九歌」在內的多部作品，舞台上大量運用裝置與自然元素，成就雲門最具視覺震撼力的幾個製作。

對於外界詢問是否開放其他舞團重建雲門作品，林懷民的態度則顯得開放而從容。他坦言，在自己的舞者身上創作是無可取代的經驗，但他也樂見作品以不同的方式延續生命，「只要他們願意嘗試，我是開放的。」他笑道，並以保羅．泰勒(Paul Taylor)親眼目睹他人詮釋自己作品後那句「不一樣，但是好的」，作為對此問題最好的回答。

談及台灣下一代的創作能量，林懷民難掩欣慰之情。他表示，雲門舞集從來不是他一個人的公司，而是整個社會共同孕育的果實，這也是他選擇退休、將舞台讓給年輕世代的原因。他期許自己成為後輩「要超越的那堵牆」，讓台灣舞蹈的故事繼續在世界各地的舞台上延續。

對談尾聲，有觀眾問及他是否有尚未實現的夢想演出場地，林懷民則笑著將話題帶回雲門的初心。無論是稻田間的戶外演出、3萬人席地而坐的廣場，或是最簡陋的農村社區中心，對他而言，能與觀眾相遇、交流、互動的地方，就是最好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