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賣詩人」王計兵 6000首詩記錄生活
「我從來不認為我是個很會寫作的人,但我是很能堅持的人。堅持讓我找到自己的表達方式,以及和這個世界溝通的方式」,王計兵這樣形容他的創作生涯。
2026年7月15日,第九屆魯迅文學獎揭曉,54歲「外賣詩人」王計兵憑詩集「低處飛行」獲獎。半生打零工,擺過攤、送過快遞、住過水上棚屋的王計兵,面對靠拾荒謀生、20萬字手稿被父親燒光,數度在低谷中安慰自己,即使埋進塵埃裡,也別放棄文學夢,縱使生活在「低處」,也不忘「飛行」去遠方。有讀者評價王計兵的詩,「生活的重量很沉,有些不忍讀」;而對王計兵來說,在艱辛和漂泊的人生裡,文學,是救贖。
綜合文匯報、「中國企業家」雜誌報導,第九屆魯迅文學獎提名名單對外公示,54歲的王計兵憑藉自己的第三本詩集「低處飛行」獲得詩歌獎提名,不斷有媒體給他打電話進行採訪,這讓他內心頗為忐忑。「我就想最終名單上沒有我怎麼交代,老李頭的禮我都收了」,他笑著說。獲獎名單揭曉那天,王計兵榜上有名,這讓他如釋重負。
曾擺地攤、撿破爛
在為生計奔波的路途中,這位「外賣詩人」用詩歌記錄真實生活的細節、精神和情感的幽微處,一路寫入魯迅文學獎的殿堂。如同他在「低處飛行」中所寫:誰說展翅就要高飛/低處的飛行也是飛行。
回顧自己半生打拚的歷程,王計兵表示,他出身於江蘇徐州農村,初中輟學後輾轉於山東、新疆、江蘇等地,做過農民工,在河裡撈過沙,開過翻斗車,甚至擺地攤、撿破爛,送外賣反而是他幹過的最輕鬆的活兒。
「說起來很荒誕,我發現自己喜歡讀書、寫作,是在輟學以後」,王計兵說。1988年,19歲的他遠赴瀋陽,成為工地上一名農民工,每天幹一些枯燥的體力活。晚上放工後,他會去公園散步,一天晚上,他在公園一角看見了一個舊書攤,像發現新大陸一樣,跌跌撞撞地跑過去。那個舊書攤主要向來往的人租書和賣書,但他在工地上每天的工資僅3.5元(人民幣,下同),既買不起,也租不起。
「坐在這裡看書,收不收錢?」王計兵說,他鼓起勇氣,有些不好意思地問書攤老闆,對方說,只要不帶走,就不收錢。從此,每天晚上下班後,他都會去那「蹭」書看,「舊書攤成為我疲憊枯燥生活裡的慰藉,單調的工地生活因它變得安寧、充實」,也因此培養了他閱讀和寫作的習慣。
離開山東後,王計兵回到老家做撈沙工,撈沙比工地更枯燥,每天泡在水裡,身體受到流動沙子的沖洗,皮膚變得柔軟,手和腳往外滲血,很折磨人。王計兵說,那時候,讀書寫字愈發成為他生活中最需要的一部分,「我每天盼著太陽下山,可以回家讀書、寫作,來消磨這種痛苦」。
手稿被父親燒光
1991年的一天,他在一本雜誌的後頁上發現了投稿地址,「簡直像一個溺水者發現一塊木板一樣興奮」,他說,他嘗試著將一篇小小說寄了出去,幸運的是,第一次投稿就成功了,第一篇小小說「小車進村」被發表在鄭州「百花園小小說世界」上。那一年,王計兵發表了10多部短篇小說,心裡的作家夢似乎被點燃,漸漸地不再滿足於這種「小創作」,想創作一部長篇小說。
第二年桃花盛開的時候,他以看花為名,住進家裡的桃園,構思那部長篇小說。寫到20萬字的時候遇到瓶頸。為了揣摩喪親的主人公的心理,王計兵身穿一身白,模仿披麻戴孝,「我父親本就對我痴迷寫作不滿,家人甚至一度懷疑我精神有問題」,這次,他徹底激怒了父親,所有手稿被父親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並要他不可以再寫作。
「那段時間,我備受煎熬,每天該做的事情一點不少,但該說的話一句不說,精神處在崩潰的邊緣。家人深為擔憂,他們讓我大哥每天晚上陪在我床前,寸步不離,防止意外發生」,王計兵說,和家人對抗兩個多月後,一次偶然機會結識了妻子並結婚,放下作家夢想。直到25年後,他重新投稿、發表作品,父親知道後喃喃道,「我耽擱了你這麼多年」,內心深處寫作的小火苗又隱隱重燃。
在之後的25年裡,王計兵一直保持寫作的狀態,但沒有再投一稿,這是他為照顧家人的情緒所作出的「退讓」。而生活還要繼續。2002年,他和妻子來到崑山,他倆沒有文憑,找工作不易,就開始擺地攤,「她看地攤,我就出去撿破爛」,每天掙扎著生活,讀書成了一件極為奢侈的事。「實在忍不住了,我也會去買書」,他說,但撿破爛一天掙四、五十塊錢,買一本書幾乎耗光一天的收入,只能像攢私房錢一樣,每天攢一點,攢夠了就去買書。
外賣改變寫作風格
一年多以後,他用和妻子攢下的3萬多元在村口擺起舊書攤,書是從打折書店裡買的,還兼帶一些光盤、磁帶。「這是我到目前為止最有成就感的一次創業,我每天可以光明正大地蹺著二郎腿,在攤位上讀書」,他最喜歡的是余華的「活著」,每次讀這個故事,書中人物的命運、他們對生命的渴求,都會帶給他很多啟發。
但租書店只「倖存」了兩個月,因沒有辦理營業執照被扣,他又開始撿破爛,住在自己舊木材在一條廢棄河上建的一間小木屋。
2005年,他和妻子開了一家正規的日雜店,後來又買了房,終於安頓下來。但網購興起,雜貨店被擠壓得幾乎沒有利潤。一次偶然情況下,他接觸到外賣行業,成為「趕時間的人」。「送外賣改變了我,我發現橫亙在我和世界間的建築被拆除了。以前我的寫作,像是從房間裡透過窗戶或者門去觀察世界。送外賣之後,我發現世界並不是我想的那樣,很多固有觀念被打破」,他說。
見過更多的人生百態後,生活中的很多小事都能勾起他創作的念想,王計兵的寫作風格開始發生轉變,2009年,他開始寫詩歌,「父親從鄉下來看我」是他發表的詩歌處女作。
「從空氣裡趕出風,從風裡趕出刀子,從骨頭裡趕出火,從火裡趕出水,趕時間的人沒有四季,只有一站和下一站」。2022年7月,這首送外賣路上的詩被詩友發到網上,迅速上了熱搜,閱讀人次達2000萬,引發廣泛共鳴。
坎坷打工路 「文學救了我」
回望三年前的自己,56歲的王計兵會把2023年2月10日上午,標記為「人生的魔盒被打開」。走紅以後的王計兵,很快接到出版社的邀約。2023年初,他的首部詩集「趕時間的人:一個外賣員的詩」出版。接到新書送到的電話時,王計兵還在送外賣途中,下一單限時10分鐘內送達。但他毫不猶豫取上新書,回到自家開的商店裡拆書。
對於一個送外賣的人來說,時間永遠位於瀕臨紅色預警的那個點。而此刻,新書的封面上,時間是天藍色。兩根代表鐘表的指針鑲嵌在書封上。這時間綑綁著他,也驅動著他。
王計兵有一雙黝黑的粗手,這是被半生命運一次次捶打過的手。從小便喜歡文學,打工路上的坎坷從未磨滅他的熱忱。他不惜步行18里路,只為一睹「收穫」雜誌上余華的「活著」;一部「七劍下天山」,王計兵捨不得買,幾番借還,花了七年時間才看到結局。
「就像有人抽菸喝酒,不也是怕家人知道嗎?我這個總比抽菸喝酒要好一點吧」,王計兵調侃道,「我喜歡做這事,我做了心裡舒服、開心,它會給你很高的情緒價值,這就是我堅持下來的最好的一個理由」。他相信,當人們真心喜歡一項事物時,即便面臨再大的困難和壓力,堅持做下去都是快樂的,而不是痛苦的。
在他看來,送外賣不僅賺得比以前多,還可以觀察沿途的路人和風景,便於記錄靈感。「有一次,送外賣爬到六樓,突然有了靈感,就跑到樓下記,可怎麼也想不起來了」,王計兵說。棲在白枝上的麻雀,湧出工地的農民工,在火車站廣場上席地而臥的旅客等等,翻開「趕時間的人:一個外賣員的詩」,裡面就是這樣一首首被具象化的靈感。
出書走紅 登央視春晚
一次次貼地前行,化作「我遭受的白眼,像白雲一樣多,賠出的笑臉,像星星一樣璀璨」、「生活之重從不重於生命本身」等詩句和6000多首詩作,最終拼湊出「外賣詩人」王計兵的樣子。「文學拯救了我」,王計兵在「趕時間的人:一個外賣員的詩」自序中說。
2025年除夕夜,王計兵登上央視蛇年春晚舞台,為歌曲「世界贈予我的」報幕。「這個世界太美好了,生命讓我們來到這個人間,就是要我們來愛的」,他平實又質樸的話語,卻有著詩一般的質地,打動無數觀眾。
王計兵也坦言,寫作帶來的名氣讓自己和家人的生活發生了很大改觀,欠下的幾十萬元外債已經還清,現在除了每個月2000多元的房貸,已經沒有其他債務。生活的正向變化,也讓寫作之路變得更加順暢。
2025年春晚結束,他的手機短信就被迅速「塞滿」,而各種各樣的活動邀約也隨之不斷到來,從去年春晚結束到現在已參加過150多場活動,還去了美國和義大利。他還想起自己給義大利青年漢學家林明月帶去家鄉的煎餅和辣條,看見她和家人喜愛的樣子,就很開心。
王計兵說,目前送外賣的時間變少了,但自己不會放棄這個生計,送外賣已經成為自己的一種生活方式。「每天騎著車子在街上、在城市裡面轉來轉去,像小時候躲貓貓一樣去找顧客,多有意思啊」,他說,送外賣不僅會給他提供創作靈感,還能體驗到多元化的生活方式。
談及未來的創作計畫,王計兵表示,明年年初將會出版一本散文集,然後還想嘗試變換寫作風格,出版一本新詩集。另外,他還想重啟長篇小說寫作,爭取三年之內出版一部長篇小說。
《低處飛行》
作者:王計兵
誰說展翅就要高飛
低處的飛行也是飛行
也有風聲如鳥鳴
有車輪如流星
包裝上貼著的訂單
白紙黑字,急急如律令
是公文也如神符
從三百六十行裡
趕出一個新就業
從二十四節氣裡
趕出一個小哥節
趕時間的人
從一小時裡趕出六十一分鐘
從爭分奪秒裡
趕出一份溫情
把秒針和分針鋪在路上
像黑白有致的琴鍵
誰又能說曲高和必寡
這低在大地的聲音
才是萬物向上的樂章
如果人間有第五個季節
那一定是,小哥的春天
(選自同名詩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