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歲古籍修復師 急性子磨練出慢功夫
一個在武漢致力修復古籍,一個在成都製作AI國風動畫,相隔千里的距離,一古一今,兩名女子各自投入自己的興趣,用耐心和創意,努力做到極致。
32歲的李洋洋,大學讀的是國際商務,專業是家裡人選的,她不喜歡,直到2016年,剛畢業的她偶然應聘一家古籍修復公司的「古籍修復師學徒」,決定去試試。這一試,就是10年。如今,李洋洋在湖北武漢湯遜湖邊開了一間158平方米的工作室,欠著債、修著書、教著徒弟。這個急性子的姑娘,在這個求快求新的時代,把耐心全給了古籍,用慢功夫修出滿足感。
據北京青年報報導,2016年夏天,剛畢業的李洋洋走進在武漢的古籍修復公司時,正趕上拍攝一個宣傳片。鏡頭下,有人將一頁從書冊上拆下的舊紙展開,用清水潤潮,拿毛筆蘸了稀薄的糨糊,順著紙的紋理,將一片補紙貼在破洞處。那一刻,22歲的李洋洋心裡冒出來的念頭是「不就是修修補補嗎,有什麼難度,自己完全可以拿下」。10年過去了,對於古籍修復,愈幹她覺得裡面的門道愈深。
打下手 從修補到裁剪
李洋洋回憶,那會兒是在網站上偶然看到的招聘「古籍修復師學徒」的廣告,她投了簡歷被錄取,剛進公司的頭六個月是實習期,李洋洋跟在有經驗的師傅旁邊打下手。第一個上手的工作是拆書編號,這是最基礎的活兒。修補是進公司一個月後才開始的,老闆收了一本蟲蛀比較多的書,看她細心便給了她機會。
修補的第一步是配紙,補紙的顏色要比原書頁略淺一點點,厚度要略薄一點點,這一點點的分寸,要全靠眼力和手感,她比了五、六次才找到合適的紙頁。正式修補時,先在底下墊一塊塑料布,把書葉展開,將褶皺摺損處撫平。修補的順序是「先補中間再補四邊」,補好之後「撤潮」,把多餘的水分吸走,晾乾後壓在壓縮機或壓石下面。而這只是一個破洞,一間工作室裡,同時在修的書可能有兩三套。
李洋洋說,剛接觸這個行業時,她最喜歡修補這個步驟,如今她更喜歡的卻是裁剪的工作。「到裁剪這一步,有點類似於一個很喜歡盆栽的人,去修剪盆栽的枝葉」,她說,「裁剪需要考慮到一整冊書的整體質感,並兼顧書頁所有邊角的細節平衡。看似是方寸之間的工作,但看到修補後的成品,內心的滿足感爆棚」。
裁剪用的剪子需要趁手,她常用的就有四把。剪的時候,紙張之間可能會有輕微的錯位,剪下來的尺寸「可能只有一根頭髮絲這麼多」,這等於是拿剪刀去做一種很細微的調整。到了裁剪這一步,一本書就快成型了。李洋洋打了個比方:就像寫完一篇稿子,最後一遍潤色,把每一個錯別字都改掉,把每一個格式都調齊。
技術傳承 自創工作室
李洋洋的第一份古籍修復工作做了不到兩年,因不太認可老闆的一些理念決定辭職,後來進了另一家做古籍的數字化服務等的公司。有一、兩年時間,她經常摸古籍、看古籍,更專注在古籍的內容上,讓她對古籍的版本有了更全面的了解。2024年9月底,李洋洋辭職,投入35萬(人民幣,下同)開一間屬於自己的古籍修復工作室,她在武漢湯遜湖邊租下一間158平方米的房子,自己裝修,8月15日營業。
古籍修復的收費按書頁數量算,每頁單價根據破損程度而定,一般在30到300元不等,一冊古籍通常70、80頁,修下來幾百到上千元。「這個價格定得是比較低的,畢竟修復時長擺在那裡,人工擺在那裡,這是硬支出」,李洋說,工作室現在還是虧損狀態,「反正不著急,古籍這種事兒急不來」。
開工作室之後,丈夫幫了不少忙,拍修復視頻就是他的主意。後來,恰逢一本破損嚴重的「易經」,適配 「金鑲玉」工藝裝幀,李洋洋便全程拍攝修復過程,剪輯後發布在網路平台。一位網友的留言讓她記憶深刻:第一次看到有人修復古籍,在裝幀的過程中把線都捋得整整齊齊,整個畫面看著特別乾淨,有種「特別治癒」的感覺。
她也開始做一件有意義的事:將古籍修復的技術傳承下去。李洋洋收徒時,不看熱情,看耐心、平常心和「拿不準時不動手」的敬畏,目前有兩個學員長期跟著她學。
把僅有耐心全給古籍
李洋洋自己承認是個急性子,但她把僅有的耐心,幾乎都給了古籍。「工作賦予我的一個感悟就是,有的事情急不來」,她說。剛入行時,她也想過怎麼樣才能修得又快又好,但最終的修復效果往往不盡如人意,甚至還需要二次返工修補。「該做的步驟不能落下」這個道理,古籍教給了她。慢慢地,生活裡的她也在學著不那麼急。
這種耐心,在遇到那本薄薄的畫冊時用到了極致。有位客戶寄來一本宣紙畫冊,上面是水墨花草,宣紙極薄,黑色的墨跡幾乎透到下一頁,還有一些破損和汙漬,書名位置也被汙漬遮擋。李洋洋為每一頁都襯了一張紙,又去掉了汙漬,重新裝幀,10幾頁修了近一個月,客戶收到書後很開心,爽快地付了款。
不是每個訂單都這麼順利。有一個客戶修復了兩次,第一次看到李洋洋做的金鑲玉裝幀,覺得自己的書也適合就寄來修好;第二次又寄來一本書要求同樣做金鑲玉,這次的書頁有一點光澤,李洋洋選了一種帶有類似光澤的燕皮紙做襯紙,書寄到客戶手上後,變形了。李洋洋沒有迴避這次失誤,她讓客戶寄回來,重新做了修復裝幀。
「燕皮紙不太適合做襯紙,沒有工作累積是想不到的」,她說。這是一個專業修復師對經驗的尊重——有些東西,不親手做砸一次,是學不到的。
更多的時候,李洋洋會勸人不要修。她遇過客戶把書保存得很好,紙張pH值測出來7左右,沒什麼大破損,只是時間久了,紙張蒙上了一層灰濛濛的舊色,客戶想加一個新的封皮。李洋洋告訴他,「舊書配舊封皮,本來就有一種古樸的韻味」。
能不修,就不修。這是古籍修復的原則之一。這跟她教學員時反覆強調的那幾句話一樣:修舊如舊,保持最小干預,修復材料可逆性,始終搶救為主修復為輔,拿不準的不要動手。
2026年5月,李洋洋做古籍修復的第10個年頭,她找到了自己的人生志業:讓失去修復價值的古籍殘片,以全新的方式延續文脈與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