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困3年 井底小狗胖成球 全靠街坊鄰居投餵
一群市井小民憑藉「終究是條命」的樸素信念,與一隻生活在井底的小狗,展開了一場「傻人」與「傻狗」的對決。地面上的三年,按照狗的時間紀元計算,它相當於在井下度過了20年。小狗在絕境中胖起來的荒誕反差,恰成為人性微光的最佳見證。
在山東煙台一處陰冷的井底下水管道裡,一隻黃毛土狗意外墜井後,靠著路人投餵熬過三個冬天,前後累計熱量超50萬卡路里的食物,讓它的體重反而增至20斤,連「與狗共生」的老鼠都被養成了七八兩重的肥碩體態。小狗最終在2026年初被救援人員用「雪塊機關」救出井,這場持續三年的生命奇蹟背後,是市井普通人未曾間斷的善意接力。這隻「井底之狗」的「幸福肥」,藏著整座城的溫柔。
故事要從2024年說起。這口井在山東省煙台市芝罘區萬科青年特區東門的花壇附近,井口上有個井蓋,那年,臨街門店的理髮師小王的老丈人來過春節,發現井底有隻小狗。人們研判,這隻狗從第一個洞口墜落,自由落體2米左右硬著陸後,再橫向往裡鑽10米,上方是兩個連通地面的洞口,再往裡走是一片黑色神祕區域,狗就趴在這40米的神祕區域裡。管道直徑只有60公分,相當逼仄。
人與狗的心理戰
花臂救援隊趙明菲曾救援幾十次,熟練使用無人機、平衡車、吹麻等救援操作,他萬萬沒想到,和一隻狗的較勁,竟遭遇了持續兩個多月的接連慘敗。
某日,趙明菲接到來自民間流浪動物助養基地的電話,得知「有條狗已經在井底待了好幾年」。不過讓他犯難的是,他體重200斤,肩寬85厘米,鑽不進這個管道。管道裡全是油汙,「一蹭,身上是黏糊糊的,是青苔那種黏黏的油」,趙明菲說,他爬過類似的管道,水從胸口往衣服裡灌成全身濕,冬天刺骨得很,且管道救援時,人最多往裡爬25米,再往裡,缺氧、沼氣等情況都可能出現,人的安全堪慮。
最初接到救助電話,他挺樂觀想著,小狗看到人特親,就用食物引誘出來,但小狗不信任人,見到人往別處鑽,他就做了個食物誘捕籠用撈的,過了很久,籠子提上來了,另一端門扣上了,就是狗不見蹤影。某次,趙明菲想把牠從井底下拽上來,通過攝像來同步動作,結果設備延遲,慢一拍,「原本是能套到脖子,但已經套到屁股了」,受驚嚇的小狗就往深處跑了。後來用上經過改裝的老鼠捕捉器嘗試幾十次,小狗都不上套。
就像是一場人與狗之間的心理戰。偶爾,趙明菲會被井下這條狗給氣夠嗆。有次拿了兩個香腸「嘣地一聲扔下去了」,人在遠處盯著屏幕,等了好久都沒動靜,偏偏他去買包香菸的工夫,狗出來了,叼著腸,往上看一眼,低著頭走了。「你一點辦法都沒有,我說你是傻狗,牠說我是傻人」,趙明菲說。
其實,小狗並沒有那麼渴望食物,而且挨餓的滋味屬實是有些遙遠了。趙明菲每次打開井蓋,底下口糧豐富,香腸、豬臉肉、雞蛋。因此,牠慢悠悠地在裡頭蜷著、睡著、等吃的。這些食物來自附近商業街商戶和民眾的投餵。
「畢竟是一條命」
許多商戶的廚餘垃圾,恰好被歸置在小狗所在井邊的垃圾桶裡,可謂重要糧道。街上一家南京灌湯包的門店老闆娘呂姐,和管著這條街的 「環衛大叔」的韓大叔,因2025年的冬天一起掀開了下水道的井蓋為小狗餵食而相識,他們認為,「畢竟這是一條命」;理髮店小王也說,「咱不能說眼瞅著它在裡邊就餓死了」。
韓大叔的食物來源很隨機,有時是旁邊垃圾桶裡的剩餘食材,熟食店丟掉的豬心肺,有時是自家晚飯,有時是走進附近餐館裡要來的吃的,後來,街坊們也記得留點東西,給他餵狗。附近有個超市老闆,店裡饅頭賣不出去就喊韓大叔,連同豬肺、大叔家裡的剩飯進了小狗嘴裡。
韓大叔養過一條泰迪,後來吃了家門口放的耗子藥被毒死,他傷了心,從此不再養狗,但他待這條街上三五條流浪狗不薄,它們時不時就有飯吃。呂姐也喜歡狗,看到流浪的小貓小狗會餵一把。開著「Old Boy形象設計」小店的小王,因惦記著井底下那條命,餵出了感情,還給它起了名,叫小白。
三個人偶爾能在井口碰到,對話有些像黑幫接頭,「還活著沒?」,「活著」,又掉頭各自奔忙。去年夏天,小王在店裡忙活著,看到外頭「嘩嘩淌水」,大雨都往井裡灌,聽見小狗在裡頭受不了了,嗚嗚的低叫混雜在雨聲中。他心想這下狗夠嗆了,結果是,小傢伙挺了過來。
是不是就這樣餵著,也挺好?大傢伙兒心裡都有過這個念頭,有證據表明,狗大概也有這個念頭。證據一,它胖了一圈。甚至底下一起被迫做伴的老鼠藉著小狗的光,也胖了一圈,趙明菲通過井底的攝像頭,看到那老鼠「能有七八兩,又粗又大又長」。證據二,它面前曾不止一次擺過各種由民眾自製通往地面的梯子,但直到雨把紙板糊的樓梯給澆得透爛,它也沒藉著往上蹦過。
風涼話與搭把手
投餵之路也遇到了阻隔,2025年12月,井蓋被物業扣死了。呂姐擔心小狗被憋死,開始和韓大叔合力掀開井蓋餵,小王也是這麼幹的。但很快,物業又換了個更嚴實的井蓋,上面還壓了塊大板。對於城市管理來說,那畢竟是個洞,如果跌落的不是狗,問題就嚴重了。
沒多久,風涼話順著網路颳了起來,先是呂姐每天發出的餵狗視頻,底下有留言說她作秀,有人問為啥就餵小狗,不餵小牛、小羊?她最初還打好多字解釋,愈解釋愈委屈;她和趙明菲說,自己不想管狗了,趙明菲勸她,大姐,不用理這些人,他們的心眼比針眼兒還小。同樣的質疑也落在趙明菲的身上,有時趙明菲救狗,媳婦幫他開著直播,有人說他們博流量、自導自演。
不過也有人願意搭把手。順著網線,呂姐找到了借山別院的寶姨,這是一個在山上有50畝地的民間流浪動物助養基地,65歲的寶姨每天走三萬步,挨個檢查基地上千條狗;寶姨又呼來了花臂救援隊的趙明菲,接著一個四川的姑娘又叫來了煙台本地的宇傑大哥來現場幫忙。人類泛泛的善意,持續不斷地流向井底這條小狗。
趙明菲在直播時,有人給他出主意,在第二個洞口處往下丟個沙包,讓狗無法進入後面40米的深處,相當於限制小狗在前兩個洞口之間的10米範圍內。一月,煙台下了場大雪,趙明菲掃著雪做了個沙包,想著等狗來吃東西的時候就鬆手,把雪沙包放到第二個洞口裡。但就跟作對似的,狗就在40米的那一頭,晃晃悠悠入定了,第三個冬天就快過去,狗還是沒出得來。
「湯圓」出來了 毛少腳墊嫩 近乎失明
趙明菲也在琢磨,這狗自己可能也真不願意出來,是可以躺平,但這井口萬一被封死了呢?趙明菲心想,還是撈吧。他從小就愛養狗,小時候撿的狗被車撞了,他哭得「大鼻涕老長,來不及擦」,自己找來了針線,把小狗被撞出來的直腸縫一縫,找來被子蓋上,竟一點點地又把小狗餵活了。
正月十二(2月28日),他把「機關」改良為自動觸發,狗一旦經過觸動,就無法再返回到40米深處,留在那10米的範圍。這個機關和沙袋的區別在於,人不必被動守在那裡。到了春節,小街安靜了,投餵的食物不如原來多了。也許是能吃的食物少了,2026年元宵節前一天,機關被觸發了,小狗被限制在10米範圍內,身材相對纖細的宇傑大哥鑽進井底,把小狗攆到井口,進一步縮小範圍。
趙明菲站在井口外,身上穿著的羽絨服被雨浸得半透,此刻他和井底之狗開始了真正的較量。快到中午的時候,他拿著一根套繩,終於圈住了底下的小狗,小狗狂甩著頭,旁邊的人很快從車裡取來一條紅色的毯子,跳下管道把狗摟了上來,擔心小狗突然見光不適應,紅毯包裹牠的全身。
這一排商戶的人圍觀著,許多人有點激動,喊了出來,其中就包括呂姐。呂姐激動說,「咱放個鞭炮慶祝一下吧」,邊上的人馬上提醒她,這狗現在可聽不得鞭炮。
牠是一隻發黃的小土狗,是一位堅韌的女士。趙明菲從小狗的身體特徵推測,牠應該生產過一到兩次,用生育年齡疊加在井裡頭的年頭,牠大概四到五歲,相當於活到現在一半的時間都生活在井底。牠在趙明菲的寵物醫院裡做完體檢,截至目前的這半生,在牠身上留下不少印記。
牠的腳墊就像剛出生的小狗,是嫩的,長期踩在水底,「可能是泡的,像咱的手,比如說有手繭,經常洗手、泡手的皮膚會特別嫩」,趙明菲說,雨季,管道裡頭積水能有三、四十公分,小狗身高也就50公分,「就水在裡邊泡著,你說牠咋睡?」,他推測,小狗腿上毛很少,和泡水也有關係。
牠的四條腿往外撇著,牠的腳長期踩在管道的弧線裡,姿態發生變化。其他小狗有黑黑的眼線和鼻子,是黑色素沉澱所致,但牠沒有;牠不會吐舌頭排汗,不會汪汪叫,也不咬人。牠身體的肌肉量極少,在下邊一直也沒有奔跑過,「摸腿的時候,只能摸到骨頭和皮,肌肉少得可憐,萎縮了很多,摸著它,心裡很酸」,趙明菲說。
還有,常年和排煙管道作伴,牠身上有「臭不拉嘰的那種排煙的臭味」。牠眼睛近乎失明,只有些許光感,但耳朵特別靈敏」。各項驗血指標正常,但暫時還不適應人間,要是隔著四、五米的衛生間有人沖水,牠會啪地一下站起來,趙明菲琢磨,可能因為井底經歷,牠對水聲極為敏感。目前,牠正接受著脫敏訓練,偶爾願意靠近人類。
小狗救上來的時候,網友在趙明菲的直播間裡為牠取名,有「重生」、「新生」、「光明」等,趙明菲想了想,元宵節快到了,就叫湯圓吧,看著牠這個顏色,還是花生餡兒的。
如今,牠的聲名可大了,為牠評論的IP地址西到新疆,北到遼寧,南到香港,東邊能跨過遼遠的太平洋直到加拿大。湯圓,終於扎扎實實地,用20斤的身體,四足踩在了土地上,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