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蘆的話(上)
我家住在洛杉磯南郊,到市中心的南加州大學上班,途經高速公路九十一,然後轉到一一○。兩條公路都塞車,尤其靠近市區時,車速慢如蝸牛,我心裡急得冒煙。不堪塞車之苦,幾年後,我改乘輕軌電車。我先開車到諾沃克車站,乘綠線,然後轉銀線到達南加大附近的車站,再步行十分鐘到辦公室。
儘管乘公車花費在途中的時間與自己開車差不多,我還是喜歡乘公車。因為只要上了車,我就可以一路無憂地打瞌睡,或幹自己的事。
這天我打開手機裡的中文「漂流瓶子」App,忙著撿瓶子,也扔了兩個瓶子。這時我聽見鄰座說:「你這麼大年紀還喜歡玩漂流瓶,真是童心未泯啊。」
我轉過頭,鄰座姑娘二十多歲,齊肩柔順黑髮,清澈的丹鳳眼裡有點拒人的冷漠。她說漢語、讀中文,可能與我類同,是第一代華人移民,便感覺與她親近起來。我不好意思地笑著說:「我就是問些種花、種菜的事……挺好玩的,像挖花生一樣,你不知道下一個會挖出什麼樣的花生。」
姑娘說:「我知道一個漂流瓶的故事,是真實的。」
沒等我回應,她主動講起阿毛的故事。
1
阿毛出生在福建海邊的一個村莊。村裡沒有年輕人,年輕人都走了,留下的只有老人和小孩。阿毛在波光粼粼的海邊蹣跚學步時,她的父母也走了。奶奶抱著她,指向浩渺的大海,輕聲說:「毛毛,爸媽就住在海那邊。他們安頓好,就會回來接你。」
奶奶抱著她,後來是牽著她來到海邊,奶奶抱不動她,也抱不住她了。一看見大海,她就掙脫奶奶的懷抱,粉紅的小腳丫在軟軟的白沙灘上,搖晃著跑起來。她會跑了。
她跑向大海,雙腳落在涼涼的、濕漉漉的沙灘上,壓平了長腿長喙斑尾鷸的腳印。浪花漫過來,她跑上來,浪花退去,她又追下去,她和海浪玩著老鷹捉小雞的遊戲。她拎著塑膠桶和塑膠鏟子,搭建房子,烏黑的頭髮和花背帶短褲上沾著沙子。
當圓圓的落日像海豚一樣潛入海底,天邊與海角一片橘紅,奶奶喊她回家。看著遠方的紅雲,奶奶說:「毛毛,你的爸媽就住在海那邊。」她在等待孫女的回應,可阿毛只是靜靜地站著,瞇眼看著遠方。奶奶引導:「你想念爸爸、媽媽嗎?」她默默無言,緊緊抓住奶奶的手。奶奶感覺到這隻溫柔小手的力量。
一直到阿毛上小學,奶奶也沒有等到孫女的回應。她沉默得像只葫蘆。在學校裡,阿毛不和同學們玩耍,課間休息時,總是獨自坐在座位上。老師問奶奶:「她一整天沒說一句話,她是不是啞巴?」奶奶說:「不是的!在家裡,她和我們說話的。」「真的嗎?」
阿毛在家裡會說話,用簡單的詞語和爺爺、奶奶交流。但和爸媽視頻時,她就閉起嘴巴。
媽媽說:「寶寶,我的寶寶又長高了。」
爸爸說:「阿毛越來越可愛了。」
「毛毛,叫爸爸、媽媽。」奶奶推她一下。
她靠進奶奶懷裡,不吱聲。
「寶寶,我是媽媽,不記得媽媽了嗎?」媽媽哽咽了。
「毛毛,快叫媽媽和爸爸。」爸爸催促。
「寶寶,喊媽媽……喊媽媽呀……」阿毛低頭不語,媽媽大聲哭了。阿毛緊張地摳著奶奶的手。
「這孩子木呆呆的,你們是怎麼帶孩子的嘛?你們要多陪她玩,不要讓她總是看電視。」兒子著急地說。
爺爺說:「你怎麼這樣說話!阿毛需要的是你們。」
阿毛掙開奶奶的懷抱,來到海邊。月亮高高掛在空中,她蹲在潮濕的海灘,挖沙子,搭出一座房子。剛才視頻裡的爸爸和媽媽,她感到陌生。她記得的爸媽還是他們離開時的樣子,但那些記憶也模糊了,就像浸在海水裡的月亮,隨波晃動變形,看不清。
奶奶來了,她看到沙灘上的房子,撫摸著阿毛的頭,說:「我的阿毛最懂事。我懂你,這中間是阿毛住的,爺爺、奶奶住這邊,爸爸、媽媽住那邊,是吧?」阿毛說:「是的。」
阿毛會寫字了。她把爺爺喝完的啤酒瓶子洗乾淨,在太陽下曬乾。她寫了一封信。
親愛的爸爸、媽媽:
我想你們,我日日夜夜都想你們,請你們快來接我。
阿毛
她把信裝進啤酒瓶,封好蓋子,裹上一層紅紙,再裹上三層透明塑膠膜,用膠帶黏好。她來到海邊,等待浪潮漸漸升高,撲過來。
她感覺手中的瓶子變成了一條魚,她放出去,大聲叫著:「走!」浪花打濕了她的頭髮和衣服,她咯咯地樂個不停。
她想像著,爸爸和媽媽正站在海邊,一眼就能看見醒目的紅瓶子,讀到她的信,他們就會像海鷗一樣飛過來。
2
媽媽沒有回來接她,爸爸也沒有回來。他們與她視頻的時間越來越短、越來越少,因為他們太忙了。他們「為她」添了一個愛麗絲妹妹,後來又添了一個南森弟弟。他們以違反「一胎化」在美國申請庇護,他們必須生,也想生。他們忙著在餐館打工,後來終於買了一家中餐速食店,忙得更是不分晝夜。
在獨來獨往、無聲無息中,阿毛長大、長高,現在讀初中了。她日夜想念父母,但爸爸和媽媽的形象在她心目中,已淡若早晨日出後高空中的一彎月牙。
炎熱的暑假早晨,鄰居們拎著空籃子出門,從她家門前經過,總看見阿毛坐在門口小木凳,伏在小木桌上寫字。他們挎著滿籃子菜回來時,她仍伏在那裡,一聲不吭地寫字。鄰居們嘖嘖誇讚。
劉奶說:「阿毛真乖。我家那個小猴子,屁股上像長了刺,三分鐘都坐不住。如果他有阿毛的一半,我夢裡都笑醒了。」
丁奶說:「我家孫女也一樣,坐不住,還懶,現在八成還在睡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