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屋(二)
那是一張巨大的、幾乎佔據了小半個客廳的木床。床板是某種不知名的廉價硬木,已被歲月氧化成深黑色,上面布滿了蟲蛀的小孔和劃痕。床架極其高大,像一頭沉默的巨獸盤踞在狹小的空間裡,壓得人喘不過氣。
當年為了把這張床抬進來,父親不得不卸下了木門框,床板幾乎是擦著牆壁硬塞進來的。從此,這個家連門都關不嚴實,風和霉味順著縫隙長驅直入。
「你也還在啊!」林恩對著那張床輕聲說,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像個怪物一樣,佔了半條命。」
那張床靜靜立在那裡,床中間掛著的那層紅布簾,早已褪成了暗粉色,上面布滿了霉斑,像潰爛的傷口。
林恩閉上眼,在雷雨聲中,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
2 老屋
1994年。
那是一個悶熱得讓人發瘋的下午,窗外的蟬鳴聲嘶力竭。頭頂那台老式的「鑽石牌」吊扇「嘎吱、嘎吱」地轉著,扇葉邊緣積著厚厚一層黑灰,轉動時帶起一股微弱的熱風,攪動著屋裡黏膩的空氣,卻吹不散那股壓抑。
十二歲的林恩正趴在床上做功課。床板太硬了,沒有鋪床墊,只鋪了一層草席。草席的邊緣磨損發黑,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裡面鋒利的草莖,刺得手肘生疼。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裡,辣得生疼,手裡的鉛筆頭短得幾乎捏不住。作業本上的紙張因為受潮變得軟綿綿的,稍微用力就會破裂。
這間屋子太窄了,除了這張佔據了半壁江山的大床,就只剩下一條僅容一人側身的過道。過道的一邊堆滿了廢紙板和塑膠瓶,那是父母賴以生存的「倉庫」;另一邊是那個冒著油煙的煤油爐。一家人吃喝拉撒睡,全在這四百呎的空間裡打轉。空氣永遠是渾濁的,混雜著汗臭、餿水和劣質香皂的味道。
這種令人窒息的逼仄,對於青春期的阿明來說,更像是一座沒有圍牆的監獄。他每天睡在林恩的上鋪,翻個身都能聽到床板發出的呻吟,甚至能聞到下鋪妹妹散發出的、正在發育的微妙氣息。沒有任何隱私、沒有任何躲藏的空間,那種無處安放的躁動只能在黑暗中像野草一樣瘋長。
「阿恩!阿恩!」
門外傳來了母親特有的尖利嗓音,夾雜著沉重的喘息和拖拽重物的摩擦聲。
緊接著是門被撞開的聲音,母親拖著一個巨大的、裝滿廢品的蛇皮袋擠了進來。那袋子是編織袋改的,上面印著「Beras」幾個字母,已經洗得發白。袋子在地上摩擦,發出沉悶的「沙沙」聲。
母親一進門,就把那個死沉的袋子扔在地上,「砰」的一聲悶響,震得桌上的空搪瓷水杯晃了晃。
「哎喲……我的老腰啊……」母親一屁股坐在矮竹凳上,竹凳發出「吱呀」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她一邊用那條髒兮兮、看不出本色的毛巾擦著臉,一邊痛苦地偏著頭,用粗糙的大拇指死死按著左邊的眼眶。
左側篩竇炎發作的時候,整張臉都會腫起來。母親的那隻眼睛紅腫得只剩下一條縫,眼角掛著渾濁的淚花。她呻吟著,五官都痛苦地擠在一起,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疼痛。
「媽,我給妳拿藥油揉揉?」林恩看著母親痛苦的樣子,心裡泛起一陣酸澀。
「揉什麼揉!越揉越疼!水呢?我要喝涼開水!」母親煩躁地揮揮手,那隻布滿傷口的手背在空中揮舞。
林恩趕緊拿起印著紅雙喜的大鐵皮水壺,往一個缺了口的搪瓷杯裡倒水。
母親接過來,「咕咚咕咚」灌下去。喝完水,她長出了一口氣,眼神開始在屋裡掃射,尋找可以發洩情緒的目標。
「你哥呢?」
「哥在床上看書呢。」林恩指了指紅色布簾隔開的角落,聲音壓得很低。
「看書、看書,就知道看書!看書、寫字能當飯吃嗎?」母親罵歸罵,但語氣裡瞬間透出了一絲驕傲,那是她在這令人窒息的生活裡唯一的指望,「阿明!阿明!出來!」
紅色的布簾動了動。十五歲的阿明從簾子後面探出頭來。他又瘦又高,校服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細得像麻稈,蒼白得能看見青色的血管。
他的臉色總是慘白的,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黑,那是長期營養不良和空間壓抑造成的。他的頭髮很軟,耷拉在額前,遮住了那雙躲閃的眼睛。
「媽,怎麼了?」阿明的聲音很輕,帶著青春期特有的嘶啞,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
「怎麼了?還能怎麼了?銅價又跌了!」母親憤怒地拍了一下大腿,「今天收的那堆銅線,才賣了不到五十塊!這日子沒法過了!阿明,你那個補習費,下學期要是再漲,我就讓你去幫你爸收廢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