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見故去的人(三)
回去見到弟弟熬得臉也腫了,身形也變了,大家都累得要命。那是十二月,冬天的風吹得呼呼響,小艾走得急,帽子、手套都沒帶。大家都忙著,也沒顧上,就抓了一個帶簷的帽子,手縮在袖筒裡。家裡人來人往,地下撒滿了米和豆子,又不讓掃。佛龕上面蒙著一塊紅布。門開著,人們隨意進出,忙得一塌糊塗。小艾也插不上手,只好呆立著,氣氛卻怪,好像形成了一個奇怪的氣場,每個人都又難過、又沮喪、又生氣。
出完殯,卻提出要算帳。母親還留下些遺產,也要分。有人想要,有人又不給,一家人打得不可開交。小艾想這些事情,老張如果回去,也要經歷一次。不回去給錢,人不到錢到,也不參與這些事,對大家都好,倒是個清靜。老張離開家鄉年頭太多,風俗習慣都忘了,回去也是站在邊上的人,局外人。
如今小艾兄弟姊妹拆了幫,很少來往,有的乾脆就斷絕了關係。靜下心,小艾就想值不值。這些年她都因為這些事情很生氣,如今老張遇見這件事,小艾就覺得這些事情真是不值得。母親那點兒錢,誰得了,誰也不會富,就是都給了一個人,那人也富不起來。如今因為那點錢,連情分都沒了,真是不值得。她跟老張說,也不知其他幾個現在怎麼想,會不會也覺得很不值。老張就嘆一口氣,說值不值得這種事,只能自己想明白。
3
到了晚上,小艾突然想起,還沒跟在國內的哥哥、弟弟說婆婆去世的事兒。當年母親去世,老張的兄弟都從丹江趕過來,參加了母親的葬禮,還拿了白金。小艾就問老張,告不告訴他們。老張坐在床上,臉色沉沉的,很生疏地看小艾,說你自己作主吧。說著就把臉背過去。
小艾的哥哥不在哈爾濱,弟弟得了幽閉症,也不敢坐飛機,也不敢坐火車。小艾沉吟一聲,說不告訴了。老張也沒說話。
到了晚上,小艾突然心怦怦地跳,坐立不安,總覺得什麼事情沒做,想著這事情不能這麼著,要告訴哥哥、弟弟,可是已經晚了。北美的七點就是中國早晨的七點,時差十二小時,現在就是飛也來不及了。但是錢還可以過去 ,立刻就叫了弟弟。
弟弟還在睡覺,迷迷瞪瞪地問有什麼事兒。小艾說:你姊夫的媽走了。當年咱媽走的時候,人家拿著兩千塊,我現在給你轉過去。你把錢轉給他們,再說幾句話。
弟弟睜著眼睛想了想,說他們當年來了,我是應當過去的。小艾說他們家辦得快,七點就出,來不及了。當年是我收了他們的錢,現在我把錢轉給你,你轉過去就是了。弟弟說你放心吧。
一會兒截圖過來了,語音說已經跟他們說過了,只留幾句話沒禮貌,還打了電話,說了幾句致哀的話,把錢也轉過去了。老張坐在旁邊說,謝謝。
一夜也沒音訊。等到半夜兩點,老張忍不住叫了他弟弟,他弟弟說正在家裡補覺。早上什麼都辦完了,直接入土為安。三天後給父母圓墳。都順利,你放心吧。老張這才去睡了覺。
小張度假回來,說也想做點什麼來紀念奶奶,問小艾去沒去唐人街買些紙錢什麼的。小艾說:我腰疼,去不了。等著你爸過兩天去唐人街看牙再買。
小張說米娜去了唐人街,買了些燒紙回來。買的是一整套,裡面有護照什麼的。
小艾覺得好奇怪,說米娜果然是一個長著白皮膚的中國人,居然還信中國人的這些神神鬼鬼,居然還跑到唐人街買了這些東西。小張又問怎麼上香,小艾告訴他先把奶奶的照片供上去,然後用一把米裡面插上三根香。小張說米娜也買了香爐和香砂,直接插在裡面就行。
小艾告訴他手裡拿三根香,一起點燃,然後分開插在裡面,拜一拜,給你奶奶磕個頭,有什麼心裡話就跟奶奶說。又囑咐燒香時千萬小心警報響。小張說他在陽台上燒香。小張和米娜的房子陽台很大,他們也經常在上面燒烤。小艾又告訴小張找個鐵鍋燒紙,燒的時候要格外小心,千萬別燒起火來。那些東西都很易燃,一點一點放進去。
小張說:我記得那年回中國去燒紙,火燒得可大了。小艾說那是在墓地,有特殊的爐子,扔多少都可以。在這兒不行,小心鄰居報警。小張說我知道,不會的。
接著兩天都沒消息。老張每天早晨起來上香磕頭,也不看電視,停止一切娛樂活動。晚上忍不住給他弟弟打電話,他弟弟說葬禮辦得很好,一共花了一萬八,還剩一千多,留著以後燒紙用。又說他跟哥哥說了,以後就只有他們兩個了,也互相照顧,有病要告訴他。(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