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書(一○)

章緣

終於對上老人黃濁帶血絲的眼睛,腦裡卻突然閃過東坡的「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難道她早就下了定論?

老人開始劇烈咳嗽,艾米趕過來遞水、遞紙和痰盂。何文鈺把湯圓交給艾米,給父親拍背。看曾芳恬神色自若,因為有貼身照顧外公的經驗吧。不像她,每次從這裡出去,都會深深呼一口氣。

母親走得很快,傷心不捨覆蓋了所有,何況她是那麼一個體貼的病人。父親就不同了,偉岸的形象被疾病一日日侵蝕,徒留一副攙扶吃力的大骨架,拒絕互動不願配合。他從未說過一個「謝」字。

她不由得用曾芳恬的眼光打量四周,父親的老態和冷漠,家裡的雜亂,老家具、舊書和老去皮膚毛孔散發出的臭朽。瞧這堆滿雜物的客廳,靠牆壘著從老家搬過來的紙箱,裝著父親說比生命還重要的古籍字帖和文友贈書,幾年過去,還未拆封。朝向東北的窗,厚簾拉上一半,彷彿黃昏已至。

這是兩居室,一間是爸爸的臥房,一間是書房。居家看護來了,照雇用合同要給一個私密的休息空間,只好在書房打地鋪,還不能讓父親知道,騙說艾米睡客廳。哪怕他再也拿不動筆,書房依舊是禁地。

母親為何走得這麼早?她有點感傷,但很快振作起精神。曾芳恬必須看到、必須記錄,而且,最好能看到、記錄做為女兒的她所無能觸及的。

一陣忙亂後,老人戴上助聽器,安坐輪椅,曾芳恬坐他對面。兩人一直沒有打開話匣子,何文鈺不免有點焦急,不投緣就麻煩了。但是父親盯著曾芳恬看,並沒有不耐煩,這個曾芳恬坐在那裡則像胸有成竹。罷了、罷了,死馬當活馬醫,反正這傳記一定要寫出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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