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雨(四)
陳岩後來從招娣的母親那裡得知,她在上海的療養院情況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能認出家人,壞的時候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
「二十年了,」陳岩望著杯中晃動的酒液,「理惠長大了,美智子卻永遠留在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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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娣的離去幾乎擊垮了陳岩。他將年幼的理惠送回上海託付給父母,去看了一次招娣,自己則在新宿的酒吧裡,用最廉價的烈酒麻醉自己。
「那時候我覺得,活著真是一點意思都沒有了。」
人生的轉折發生在一個下著冷雨的深夜。他在歌舞伎町的後巷裡,看見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女孩,蜷縮在垃圾箱旁,小臉髒兮兮的,一雙大眼睛裡充滿了恐懼和茫然。那眼神讓他想起了多年前在碼頭第一次見到的招娣。
「我問她家在哪裡,她只是拚命搖頭。我看著她凍得發紫的嘴唇,心裡一抽。」
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送回老家的理惠。「她是我和招娣在這世上唯一的連結。我怎麼能這樣放棄?我怎麼對得起她?」
他立刻飛回上海,把父母和咿呀學語的理惠接來東京。靠著多年摸爬滾打積累的人脈和一點運氣,他抓住了一次身分正規化的機會,獲得了特殊在留資格。他用所有積蓄,在歌舞伎町邊緣租下了一個小鋪面,開了家「陳氏自動車修理鋪」。
開業之初並非一帆風順,也曾有當地勢力前來「關照」,是他憑著當年做保安時那股不要命的狠勁,加上一點妥協和打點,才勉強站穩了腳跟。白天,他在油污和零件中揮汗如雨;晚上,他抱著女兒,用結結巴巴的日語給她讀童話故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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