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輓歌(一)
冷冬,窗外雨聲淅瀝,一滴水一朵花,偽通靈者醒來,被舊預言書喚醒。
暮雨冰風,記憶枝葉紛起又凋落。
每一片葉脈寫滿了時間的歷程,輓聯暗釦。
他成了幽魂鬱鬱,留給我的全部遺產只是記憶。記憶比歲月更催我老,我得趕在腐朽前寫下。文字是我的一把槳,划進他的記憶之海。他留給我孤獨一人,孤一人。
我需要海面上的一座座燈塔,將流淌成河的淚水收納。還沒找到燈塔前,我沉溺在海水裡,隨潮湧動,等待我餘生的每次提筆。記憶拿著刮鱗刀,一片一片地刮著。和他十七年有餘,一日一卷如一鱗片,十七年得七千鱗片,近乎一部明代版《大藏經》。
片片黑夜與粼粼白晝斷裂又貼合,不走四句偈的經文,不必念誦,只須經歷,歷程是不斷壯大它的烏雲。·
我的這一年是空亡年,無人再闖我空門,只剩亡者。搖搖欲墜拉扯疼痛的雙翅終於應聲斷裂,亡者引我入空,情門待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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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觀的擬作將被「我」逐步轉為熱視的再現。小說預言成真的這回不是母親了,她已按著我的預言書而去。我以為一切的提筆已如判筆,終結定案。忘了另一個也被我寫進的角色「蟬男人」,他將從次角轉為主角、B咖轉A咖。十七年的蟬,浮出地表即死。心肌梗塞是小說情節的舊瓶,最被詬病的老梗。但在現實人生裡,猝死卻是老梗新枝,誰說小說太戲劇化?未知現實更是一場戲論。
此後別送,原來此回才是此後。
關於他的死亡,早已被我心懷不軌地寫下了。時間過去,連我這個書寫殺手都給遺忘了,卻不知小說早被閻王挪做了生死簿。
現實生活其愛的束縛扼殺了我,而我反將一軍,以寫小說偷渡光陰賜死了他。以為神不知鬼不覺,且連我竟也不知字巫之荒謬酷烈。雖說人生是戲,但下筆成真時,我不安地想,寫送別母親時多寫了一句:死神買一送一。當時我究竟是安什麼心?難道我不知萬法唯心,意念的力量?
普魯斯特在第一人稱和第三人稱上,足足猶豫了十五年,而由「她」轉成「我」,我猶猶豫豫了十七年。似水年華三十五載,跨四代,出場人物超過兩千人。而我和他僅一代,兩人,年華對切剖半,得十七年有餘。多出來的有餘是迴光返照的一晌貪歡,最後的慾海氮醉,只為了在日久太平而忘記預言書時,給我致命一擊。最後半年是回憶裡的幸福時光,足以撐起整個十七年的傾斜。但一點也不綽綽有餘的有餘,死亡來得猝不及防,我已來不及回去改寫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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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的死亡維度有三,母親緩慢如下了七年又三個月的纏綿雨季,無常院的病僧是不疾不徐,而蟬男人是猝亡。
毫無準備,虛構的小說竟跑到了作者的現實。
哀慟,像是雷電打上了我,劇烈疼痛。
蟬男人和母親過世完全不同。母親去世時的悲傷和父親離開時更也是不同,但相同的哀傷孤獨追悔。但他的離開不是追悔,是來不及追、來不及悔,就整個人驚駭驚呆(忘了在小說裡,作者就是這樣賜死他的)。幾個小時前的深夜,還在講電話約隔天中午見面,瞬間來了一個電話,也曾是小說情節。電話響,一個陌生號碼,是他女兒打電話來告知的壞消息,突然倒下,急救中。
我第一次接到他女兒的電話,我顫抖地說著我現在趕去醫院(小說情節更狠,我連趕去都不需,也不能)。這時母親長年臥床的畫面跑到眼前,我想起了什麼似地補了一句,如果癱瘓或成植物人,別急救。掛上電話,我心慌慌地浮起的一念是:這一天終於來了,怎麼就來了。目光難以聚焦地亂轉著佛桌,從金光閃閃的佛像背後取出陀羅尼經被,隨意抓了個手珠、一瓶香膏,又倒了些甘露與聖灰。取出時聖灰撒了滿桌,像白髮指甲屑。死神快馬加鞭,這回沒有為母親準備漫長七年的往生包,沒有能瞬間如地震來襲時,可以一抓就出門的懶人包。
只有三兩樣聖物被我迅速丟進包包,奔去捷運站。
一路上,我一直念著「等我等我等等我」,像個瘋子,外套裡的衣服如浸水全濕透。人來人往的捷運車廂裡,電話又來了,說已從急救室移到太平間。我的心一沉,如失墜電梯。沒得救了,沒了,不可逆轉了嗎?從小聽到大的「人死不可復生」,看他人寫失去時的那種執著甚深且哭哭啼啼的不以為然,此刻我就成了那樣的人。當哀慟來臨時,完全不是我們所預料時的那種又驚又慟,這是沒有經歷者無法抵達的傷慟深處。(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