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有棵榆樹(三)

潘莉

「你把地上鋪上地板就可以了。」朋友說,手指朝房間劃了一圈,然後看看手機,「我得走了。」

「你要走?」老王急了,「我還以為我們一起做,你教我。」

「我還要去另一家做呢。」

「那怎麼行!我從來沒做過地板。」

「就是把地板卡槽相互固定,一塊塊地拼起來,很容易的。」

「真的不行,我不做了。」

「沒關係的。這個區的住戶都是窮人,他們不會怎麼講究。」

朋友的手機響了。「我要走了,客戶在催了。」

老王追著到了屋外,朋友啟動車,「有問題,給我打電話。」朋友邊退車邊說。

老王回到屋裡,割開地毯,一節節捲起來,看著平坦的地毯下面,還有一層海綿墊。捲起海綿墊,下面的水泥地面凹凸不平、裂縫縱橫。這怎麼能直接鋪上薄薄的塑膠地板呢?他試著把幾塊塑膠板拼湊起來,放在水泥地面,塑膠板發出「卡卡」響聲。他急著打電話給那朋友,朋友沒接,老王只好留言說明困難。

「工具箱裡有瀝青膠,你隨便填填大裂縫。」朋友過了半天老才打回電話。

「地板還是搖搖晃晃的。」老王著急地說。

「沒關係啦。是水泥地面不好,我們能怎麼辦?我不會怪你。」

一天下來,老王竟然把兩間房的地板拼湊完整了。朋友來接他,朝屋裡掃了一眼,「不錯!就是做得太磨蹭了。」

雇主在外州,不能親臨驗收,看看朋友傳過去的照片,覺得還行,就付了工資。

這次的幸運讓老王膽大起來,從此在修理工的江湖裡闖蕩,磕磕碰碰中,手藝練熟、練精。唯一的遺憾是,他英文不好,獨立承擔工程的執照考不下來,因此只能做零活,或與有執照的朋友合作大工程。

整整三年,房子終於完工了,一家人從車庫搬進了新屋。可惜這裡不允許放鞭炮,否則丁香要放五盤鞭炮,來個五福臨門的滿堂紅。

他們沒錢買新家具,但新沙發是必須的,因為沙發意味著「發」。老王開著皮卡,從華人家具店拉回來一張酒紅色長沙發。他和丁香抬著沙發,小香拎著一籃子寓意「生財」的生菜走在後面,三人歡歡喜喜進了新屋。屋裡空空的,他們的笑聲在屋裡迴盪。

新房子很醒目,門前一條安靜小路,隔著一排高聳的棕櫚樹,是條雙向雙線大道。車上的行人都會減速,看一眼這新起的小樓:屋頂錯落,樹旁兩層樓;紅瓦黃牆,門前兩盞燈。

推開雙朱門,裡面的裝潢樸素,但精細的做工讓人嘆服。自家的房子,老王當然做得格外細緻,每一個櫃子、每一塊瓷磚、每一片地板都是精雕細刻,不容半點差池。

老王從樓下仰看樓上,從樓上俯視樓下,從一個房間看到另一個房間。站在大門前端詳,站在棕櫚樹下細察,開車經過大道瀏覽。他看不厭、看不夠。他彷彿突生出雙翼,一隻是自豪、一隻是欣喜,把他托舉高空,環視自己的傑作,哈哈大笑。

為別人建了那麼多房子,終於為自己建了一幢。他覺得,他在海外這麼多年所吃的苦都得到了回報。漂泊多年,找到了家。

3

冬春換季時,老王開始咳嗽。他沒在意,以為花粉過敏,或者粉塵過敏。這三年他都住在裝修的房子裡,可能吸入了過多粉塵。丁香也沒在意,以為他得了感冒,過幾天就會好。可老王時不時乾咳兩下,拖拖拉拉三個月都沒痊癒,丁香催促他去看醫生。老王說:「咳嗽有什麼大驚小怪的,我身體硬朗著呢。」

咳嗽未癒,他的腿痛起來,似乎全身都隱隱作痛,他以為做工時扭傷了。過了數月,腿痛加重,他不得不舉著拐杖行走。朋友建議他去找推拿醫師,並推薦了中國城裡有名的推拿大師。老王無法開車了,丁香休假的星期一,她開車帶老王來到推拿館。推拿師技法嫻熟,在老王身上慢揉緊敲,老王疼得昏死過去。

推拿師嚇得渾身哆嗦,丁香破口大罵他是賣狗皮膏藥的庸醫。推拿師急著抓頭,不知如何是好,撥響了「九一一」急救電話。救護車把老王送到了醫院急診室。

急診醫生給老王打了一針,老王醒過來。

圖/葉懿瑩

醫生對丁香說了許多,她一句不懂,急著搖頭、搖手說:「No English! No English! Speak Chinese! 」(不要英語!講中文!)(三)

九一一 華人 花粉過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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