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時上岸(一)

丁一二

1

宋伊第一次去圓圓家做客,距她們相識已兩年多。按兩人的親密程度,倒真讓人有些意外。一進門,宋伊就被雞湯的鮮香味吸引。不同於幼年在婚宴上被母親逼著喝完時的嫌惡,她滿心期待地走到印著牡丹的砂鍋前,暗暗感嘆時間和環境到底是可以改變人的。

「算你運氣好,正好剩兩個雞蛋,一人一個。」圓圓關了火,從櫥櫃裡拿出兩盞壽碗。宋伊也從包裡掏出一袋散裝的手工巧克力:「喏,凱瑟琳‧赫本去過的店,能換你一頓晚飯嗎?」

「哇,紐約街頭巷尾真是充滿傳奇,去哪兒都是探寶。我剛來的時候,特別喜歡去布魯克林大橋,一看到它,美劇片頭曲就在腦海奏響!」圓圓解開袋子,捏一顆巧克力放進嘴:「可惜這回我是真要回去了……你加油,還有希望呢!」宋伊和圓圓是老鄉,同一年出國來紐約讀研究生。前陣子圓圓接到一個國內的offer,幾經考慮後,決定回國發展。

宋伊幫忙把盛好的麵湯端上餐桌,扭頭瞥見窗戶上貼著的「福」字窗花,多少有點恍惚:「我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上岸呢,你要不是急著回去,機會肯定比我多。」

「算了,我可能真的不習慣在這裡生活吧……兩年,沙拉葉子還是沒吃明白。買回家兩次,煮一次、炒一次,從此沒再買過。」

「要不是來你家,我今晚估計又是冰牛奶泡穀物麥片糊弄一頓。」做飯一小時,吃飯五分鐘──有關一人食的困境,她們都深有體會。

圓圓煮的雞湯澄黃鮮亮,兩人即使連吹帶晾,還是在空調房裡吃出了汗。宋伊喜歡這樣的酣暢淋漓,和自家小房間裡沉悶凝滯的燥熱大不相同。

窗外,哈德遜河靜靜流淌,夕陽照射下的曼哈頓天際線溫柔且迷人。圓圓輕聲嘆了口氣:「在紐約的這段時間像是做了一個夢,可惜大夢一場空!這城市有那麼多人,優秀的、自信的、聰明的、開朗的……怎麼會多需要一個我?」

「別這麼說!你比我厲害都這麼說,那我豈不是希望更渺茫?」

「不,你比我積極多了。你還能去參加networking活動,我真挺佩服你的。你拉我去的那次,我根本裝不了健談者,推銷自己只會讓我感到尷尬……有時候不敢相信,你也是學生時代會被老師反覆提醒,回答問題大點聲的那類人!」

「沒辦法,美國到底是個外向型國家。你看印度人雖然同為移民,但他們恰好也是外向型。本還想拉你一起壯膽呢,現在也只能一個人硬著頭皮去了……」宋伊嗔怪起來。

「你就沒有懷疑過,我們到底為什麼要出國?」圓圓的聲音低下去,「上課聽不明白,問題也沒法用英語表述。一天到晚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回到家只能對著智能小助手說:Hey Alexa, I’m lonely……這樣的生活,再過久一點,我可真要瘋了!」

宋伊點點頭,只恨兩只悶葫蘆沒能早點熟稔,白白各自孤單了許久。但她現在還不想回國,母親辛苦攢下的學費像是背水一戰的賭注,不允許她現在就認輸。

2

距離最後一堂課已過去半年有餘,身邊同學不是回國發展,就是陸續入職,惟獨宋伊還在日益稀疏的待業隊伍中苦苦掙扎。為了維持合法身分,她白天做著一份無薪實習,下班後再在招聘網站裡四處劃拉。用以標記投遞職位的Excel表已經更新到上百行,九成以上石沉大海,剩餘寥寥則倒在各輪面試裡。

某日中午,宋伊拿脫口秀下飯,以緩解前陣子被五輪面試透支完全的精力。在她正笑得前俯後仰之際,拒信卻如隕石砸進郵箱,把她的心錘個粉碎。身心分離的片刻,她懷疑自己再也不能在上岸之前,真正開心起來了。

那是她最心儀的公司,也是她離岸最近的時刻。這次元氣大傷之後,她也放縱自己看了一周的電影。但日子終歸還得繼續,除去以往的投簡歷和準備面試,這一回她還推著自己越來越多地去參加些networking活動。

周初,宋伊剛參加完一場活動,活動地點是位於中城的一間酒吧。室內燈光昏暗迷離,每張面孔都是一小團影影綽綽的暗紅。嘈雜讓溝通格外困難,她的嗓子沒多久就開始沙啞。聊不到投機的人,人只覺愈發疲憊。為了不再浪費更多的時間,宋伊準備上個廁所就回家。

順著服務員的指引,宋伊悶悶不樂地走向酒吧地下室的深處。無性別洗手間的門外排著長龍,她向著隊尾的亞裔男人,確認這是不是唯一的廁所。誰知對方竟用中文答道:「是的。」

圖/123RF

男人看上去四十來歲,不太高,身姿卻格外挺拔。眼角的皺紋雖出賣點年齡,濃密的黑髮和依舊年輕的聲線到底合力替他扳回一城。宋伊的腦海裡陡然蹦出一個詞:玉樹臨風。(一)

亞裔 美劇 曼哈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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