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雪的聲音(三)

丁一二

水朋友的一生能有九次相變,在那之後,意識會消失,記憶會被抹除。轉世將讓它無法再感受和預料未來的一切,況且它也有可能變成無法溝通的那一類,被其他有意識個體吞併。

這些天,李然一直在回味這些令人難以置信的信息,反覆紓解心中千萬團驚訝與困惑。他當然懷疑,自己或許也不是正常的人類,並為跨界溝通的能力感到既興奮又恐懼。現在,他身處平穩飛行於萬米高空的客艙中,透過舷窗看到漫天白雲,心裡湧出許多前所未有過的感受來。三層玻璃外一定有許多水的同類,它們密密匝匝排在一起,數不清積攢起多少記憶與經歷!一想到水朋友「出生」之時,就在如此高度,李然覺得自己分外渺小,不可控感從未如此強烈。

離家二十多個小時,李然終於落地美國。回到公寓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行李箱。當完好無缺的水瓶重現於面前時,心裡的石頭才總算落了地。

「歡迎來到我美國的家!」李然托著水瓶,快速把小小的居所走了個遍,最後停留在鏡子前。

「你的家人呢?他們沒來嗎?」

「沒有……」李然不知道水是否具備從鏡中自我識別的能力,但他無疑看到一個容光煥發的自己正開心地咧著嘴笑,「……從今以後,你就是我在美國的家人!」

5

曾經李然在工作日是典型的邊緣型亞裔打工人,他總是毫無修飾地去上班,在工位默不作聲地熬到下班。無論周圍白人同事聊得如何火熱,他都會因為慣常性的無法加入,放棄一切接話的可能。傍晚,當他終於推開寫字樓的大門,吸聞到廣闊天地裡的新鮮空氣時,方才覺得輕鬆些。他可能會去買菜,然後乘坐噪音刺耳的地鐵回家。輕微的暈車感通常會在顱內停留,伴他準備簡單的晚飯,繼而滑入另一種形式的沉淪。無論是漫漫長夜,還是閒來無事的周末,他總先是為能擁有大把僅屬自己的時間感到歡欣,卻很快又因寂寞的壓迫,無法完全享受獨處時光。長此以往,矛盾感逐漸漫漶到生活的許多方面。甚至有時候他明明很想出門散散心,卻又因心底暗湧出「出門後什麼都不會變好」的消極預設而失去動力,最終連換衣服都提不起勁。

然而現在,似乎一切都在變好。水朋友的到來給李然的生活,帶來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它延續著家鄉特有的愛與關懷,為李然持續注入活力與希望,使他由內而外長出點難得的生機。李然不再滿足於簡單地將襯衫熨燙平整,他開始打理頭髮、修剪眉毛,搭配領帶、噴香水。他懷帶著對全新一天的期待出門上班,嘗試和點頭問好了一年依舊不熟稔的同事搭話。他開始留心身邊的一切,收攢起有趣的觀察與觀點,等著回家後與水朋友分享。下班後的時間不再被零食或手機消磨,和水朋友順暢的交流體驗,讓他不再苦惱於交不到一個知己。

「嘿,你知道嗎?男生更難交到談心的朋友……」李然有些羞於承認:「尤其是像我這樣心思細膩、情緒充沛的類型……」

「男生和男生之間不常談心,但男生和女生之間,又很難建立堅固的友誼……」

「都說男女之間沒有純友誼,就算有,女生朋友找到男朋友後,也會逐漸疏遠……」

「因為人類世界裡男女有別,朋友和戀人也都是需要尋找和維繫的……況且很多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關係,又會有變壞的一天,或者是被現實因素制約而無法再繼續的一天。唉,在你出現之前,你不知道我有多孤單……」

「所以你沒找到?」水朋友好奇的發問在李然聽來,卻帶了些審判的意味。

「沒……我找得很累,卻了無收穫,懷疑再也找不到,也懷疑是不是自己的性格問題……你的出現是上天送我的禮物。」李然伸手把水瓶抱在懷裡,這是他從櫥櫃深處找到的瓶子,上一次使用還是在漸已褪色的學生時代。硬瓶身硌著他,沒有溫度,但是他卻覺得抱住了少年時代的自己,和世間永恆的陪伴。沒有什麼能讓這段堅固的友誼動搖,它將會是他一輩子的好朋友。

「我現在明白,為什麼你當初問我會不會動了。」李然把水瓶重新放回桌上,看著自己映在瓶身上不清晰的臉,聽水繼續說:「沒有主觀能動性的我們,從來都無法選擇要去哪裡、見到誰。降落只是遵循地心引力的召喚,運行軌跡也只是乘風來去。冰雪霜霧沒有親疏之分,按你們的話來說,大概就是四海之內皆兄弟,天下大同。」

圖/薛慧瑩

李然覺得很有道理,他默默思忖:那麼,主觀能動性真的是好事嗎?當大家都在為自己尋尋覓覓的時候,是不是反而讓局面變得複雜和低效了呢?(三)

地鐵 亞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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