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雪的聲音(一)

丁一二

1

下雪當天往往都不是最冷的,世界一片潔白安靜。積雪鬆鬆堆積在光禿枝椏和破洞藍色雨棚上,和記憶中的冬日沒有太大分別。

「我覺得它還少一個鼻子。」小外甥抬頭看向他,李然點點頭,「去找你媽要一根胡蘿蔔來。」這個四歲男孩立刻眼前一亮,笑著往家跑去。「欸,急什麼呀,小心路滑!」李然站起身,拍落袖口的殘雪。手早已凍得通紅,有微微發熱的錯覺。時間真是快得令人唏噓,這竟是他十年來第一次回家過冬天。更早之前,忙著去要胡蘿蔔的則是他自己。

李然為雪人裝好胡蘿蔔鼻子,小外甥終於感到十分滿意。他們就這麼端詳了一會合作而成的藝術碩果,直到聽聞姊姊的呼喚聲,才拉著手一道回了家。

晚飯是姊夫做的,分量不多,但是菜品豐盛。裹著鹽粒的油炸花生米酥脆,綠葉菜煮年糕清爽,滷味店打包的涼拌海帶絲和豬耳朵皮盛在塑料袋裡,逸出誘人的香氣,香乾芹菜的搭配直直勾出一絲心底的鄉愁。李然從汪著油的竹筍燒肉裡,揀出一塊肥瘦相間的五花,配著粒粒分明發亮的泰國香米一併吞入口中,過癮咀嚼起來。

「你自己平常在美國是燒飯,還是點外賣?」姊夫問。

「自己燒……」李然慚愧地笑了,「但都是些簡單的,生命體徵維持餐。」

「我看你啊,就是糊弄!」姊姊白了李然一眼,「不會燒菜,哪能找到女朋友!」

「你就別瞎操心了,你弟這形象,還怕找不到!」姊夫替他回擊,接著又問:「你每天早上,都抓個這麼帥的髮型去上班嗎?」

「啊,那倒沒有……」李然沒說,自己工作日的儀表反倒是最馬虎。他僅僅維持最基本的整潔,表示對同事的尊重。除此之外,他什麼髮型或裝扮,可能一整天也不會有人注意。

飯後,一家人陪小外甥打UNO牌,這是一項憑運氣定輸贏的簡單遊戲。平日的李然只會覺得浪費時間,但今天他實打實地認為,人生不需要每分每秒都在進步,才算有意義。窗外已是漆黑一片,當他越過小外甥的圓腦袋,望見窗玻璃上映出的一大家人時,竟覺得此刻正在發生的其樂融融十分不真實。

牌打了多少盤,大家都記不清楚,瓜子殼是實實在在嗑出了兩碟。期間李然也和姊夫喝了不少酒,醉意一點點湧上頭來。今天他難得和姊姊、姊夫聊了那麼多瑣碎平常,現在也該回去休息了。

「什麼時候回去?」

「下周二」

「舅舅要去哪兒?」

「舅舅要去美國。」

「我不想讓舅舅走。」小外甥撲上來,抱住他的一條腿,和自己曾經貪玩到不願意回家的表現如出一轍。李然蹲下身,抱住這幼小而柔軟的身軀,「舅舅下次回來,再給你帶一套新玩具,好不好?」小外甥搖搖頭不說話,直到他明白局面無法改變,才眨了眨眼說:「舅舅,你把我們堆的雪人帶走吧,讓它陪你去美國。」

2

「媽,我回來了!」李然站在樓道,聽見媽媽的腳步聲從客廳快走迎來。

門一開,媽媽笑了:「咦!你捧個雪人做什麼?」

「小孩堆的,他讓我給帶回來。」李然把拖鞋換好,往陽台上走,「媽,你給我拿個盆來唄。」

李然把雪人垛進童年用過的洗臉盆裡,盆底的卡通圖案讓他再次感到家是被落在身後的時間膠囊。他仔細檢查了一周雪人的完整性,幸好路並不遠,姊姊家正是媽媽當年要求的能端一碗熱湯的距離。

陽台上都是媽媽種的花,寒冬臘月只有三角梅還在綻放。一片玫色花瓣落在瓷磚地上,李然彎腰拾起,用它為雪人安上一張小嘴,雪人便顯出幾分嬌艷的女氣來。李然感覺自己的瞳仁正放射著歡喜的光芒,酒精特允他發燙的臉頰上能輕鬆浮現滿足的笑意。超量的幸福在身周打轉,無法形容的安心感只有在家才能感知。

「我這是在哪兒?」雪人彷彿說了話。

「這是我家。」

「那美國呢?」

「是我一個人生活的地方。」

「你會帶我去美國嗎?」

呵呵……李然傻笑兩聲。他拍了拍雪人寬厚的肩膀,意識到今晚是該早點休息了。

3

再睜眼時,窗外已是天光大亮。陽光透過窗簾,在天花板上打出斑駁的光影,看樣子今天天氣很好。李然甩了甩頭,並不疼,昨夜的酒精已被消解徹底。被窩外很冷,但他實在不想錯過這樣好的陽光,於是一鼓作氣地翻身下床。

「起來啦!」媽媽在廚房裡處理今早剛買的螃蟹,聽到拖鞋聲便繼續發問:「去給你買糯米飯團,吃不吃?」

「吃!媽,辛苦你了……」

圖/薛慧瑩

「辛苦什麼!我兒平時獨當一面過生活,回了家嘛,就做幾天小孩!」媽媽麻利地披好外套,「還是紫米,包臘腸、蘸白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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