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病進行式(三)
五床說:姊,我的腿好麻。女人給他按摩。怪不得他們的眉眼看上去這麼相似,十足十的夫妻相,原來是姊弟。
五床家裡的事,是父親後來告訴我的。五床是離縣城十公里外的沙河村人,有一對還在讀小學的兒女。他在縣城幫人搞裝修,因為不是天天都有事做,平均下來每個月只掙幾千塊,老婆在家裡照顧小孩和養幾口魚塘。
那天是周末,他老婆把丈夫託付給縣城的大姑後,從醫院回家,給小孩弄好吃的,然後騎電動車去割草餵魚。颱風在即,氣壓很低,池塘中不少魚浮在水面,她加大了供氧,餵了草和魚糧。這些魚都大了,原本準備賣了魚後,把房子的牆粉一下,添幾樣家具,電視也換換。丈夫這麼一生病,錢又都沒了。
晚上九點多,她騎著電動車回家,在十字路口橫過馬路前,她停下來,在輔道中間讓一輛超重的大貨車通過。一輛摩托車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眼看就要撞到她的時候拐一下,撞上旁邊的大樹。這騎摩托車的人接近八十歲,去鄰村喝喜酒回家,當場死了。女人去交警大隊錄完口供後被扣留了,說是過失傷人致死。
死者下葬之前,五床將家裡所有的存款兩萬元,再向姊姊借了一萬元,託人送去。他以為,送了這幾萬元後,他老婆就可以回家了。但死者家屬說賠得少了,不答應。他的妻子能不能回家,怎麼由死者家屬說了算呢?五床想不明白。
五床認為三萬元已經很多,原本是死者醉駕,而且是無照駕車。按他的理解,這幾萬元是慰問金,不是賠償,他家壓根就不該賠什麼錢,他是出於人道才給的。死者的家屬則稱,如果當時五床的老婆不是在路中間,死者會一路平安將摩托車騎回家中,而不是一頭撞到樹上。若說死者是無照駕駛,女人和她的電動車,同樣也沒有,好歹老頭的那輛摩托車是手續齊全的。大家都有錯,但另一個有過錯的人丟了性命,死者為大。
第二天,五床的外甥女又來了。她從交警那裡得知,死者家屬要求再賠償二十萬。五床一聲哀號,彎膝,雙手掩面蜷縮成一團,發抖。如果不給這二十萬呢?五床的姊姊問她女兒。交警說如果不給錢的話,可能要判幾年……她女兒說。五床說:我沒錢賠的,姊姊、姊姊,明天你們去問問,可不可以把那三萬元還給我,我把我的命送給他。一命償一命,一拍兩散,大家都不用賠……他講不下去了,眼看就要失聲痛哭。
林醫生的到來,打破了這間病房誰都不敢說話的尷尬。他來找一床和三床。一床的小朋友扔開遊戲機,拉上被子,脫褲子讓林醫生檢查小雞雞。一床的小臉變得通紅,欲拒還迎地和林醫生互動。他的父母在一旁忍俊不禁,我們這些閒人也樂不可支。氣氛由悲苦轉向歡樂。林醫生說:挺好的,明天可以手術,第一個給你做。之後他去到三床,檢查完小朋友,林醫生過來對我父親講:叔叔你要按時吃降血壓的藥,多休息……二床老公公走過來,手搭在林醫生的肩上說:兄弟,你人品很不錯,今晚我請你吃飯。
父親小聲對我講:一會你不用租醫院的陪病床,在那小孩的床上睡就可以。我說:真要這麼節省嗎?父親說:反正那床空著也是空著,你不睡別人睡。主要是那張床再怎麼樣,也比尼龍的陪病床舒服……他真的很囉嗦。
房間裡安靜下來後,我翻開帶來的《太宰治》。豎版繁體字的書,有種回到古代的感覺。這是我上次去香港時買的台版書,輕質紙,顏色微黃,粗顆粒的手感,外加淡淡的墨香,挺拿得出手的,可以藉此假裝自己是文化人。上次母親住院時,我也帶了本台版的書在醫院看。母親拿起來翻,沒看寫的是什麼,指著一百五十元港幣的價格問我打幾折買的,我說在香港買書沒得折打。母親怒了,訓我:這麼貴也買,你果然很有錢!
你還是這麼愛看書,一刻也不讓自己閒下來。父親說。病中的父親尤其慈祥,如果我不是他的兒子,那麼了解他,我肯定以為他是個脾氣溫和的老好人。我問他想不想吃蘋果。村長明亮叔剛才來過,帶了一袋蘋果做禮物。父親說吃不動,一吃水果牙就酸。村裡人講究,探病帶蘋果,寓意平安。
明亮叔來的時候,我看書看得正投入,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大聲說:博士哥,又看書!我說:我不是博士,明亮叔你不要亂叫了。母親進來說:要喊村長。
我小時候常去明亮叔家裡玩,因為他家有小人書、畫冊、雜誌、小說、閒書等等。那時明亮叔的父親是村長,村裡沒有圖書室,公家的報紙和「藏書」放他們家。
明亮叔問父親:幾時能出院?大家等著你去喝酒。父親看著明亮叔憨厚地笑。母親說:你看你這個村長當的,一來就放毒!明亮叔的老婆是母親介紹的,所以母親對他有點凶。父親好酒量,年輕時喝一斤白酒還能騎單車,而且有酒癮。記得我小時候,他每餐飯都要喝二兩白酒。(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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