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掌(二)

李東文

那年除夕,二十三歲的知勇表哥和未婚妻劉婷婷,在我三舅家匆匆吃幾口,開車前往婷婷家吃另一餐除夕年夜飯。婷婷是獨生女,十八歲生日剛過,父親便買了輛很貴的汽車給她。他們戀愛以後,這輛車基本都是我知勇表哥在用。

那年春節天氣壞得出奇,下過兩次冰雹。為了遷就我知勇表哥,三舅家的年夜飯時間提前了不少。婷婷家在工業發達的牛角鎮,離縣城十多公里。除夕那天五點鐘剛過,天際尚留最後一縷暮色,知勇表哥與婷婷從我三舅家中出來,天空正下著夾雜著冰渣的小雨。

知勇表哥上到高中以後屢次聚眾打架,一次比一次暴力。高二時打傷了某位大人物家的孩子,被學校開除,就算朋友遍天下的三舅也無力回天。

對於被開除,知勇表哥本人不怎樣在意,三舅可是感覺臉上無光,打算安排兒子去新的學校。可知勇表哥壓根不肯再讀書,為了避免和我三舅發生衝突,他東躲西藏,夜不歸宿。

後來有一天早上,三舅起來,發現兒子不知啥時候回到家中,正在廚房吃昨晚的剩菜,英俊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知勇表哥說,對方的人多了一倍,才被打得這麼慘。三舅媽過來看一眼,眼淚嘩嘩直流。

三舅說:「再這樣下去,你早晚會被打死!」

知勇表哥說:「死不了──他們比我們傷得重,好幾個進了醫院。」

為了知勇表哥打架不再吃虧,三舅花了好多錢,送他去朋友的拳館習武。三舅這位開拳館的朋友是傳奇人物,實力很強,之前三舅生意上有幾次與人發生爭執,都由他出面擺平。

知勇表哥對讀書興趣不大,習武卻有心得,出拳又準又狠,一拳就能把人打暈那種,一起練拳的師兄弟很快就被他揍得滿地找牙。三舅得意洋洋地對我三舅媽說,以後再也沒人能欺負他了。三舅媽說:從來都是他欺負人,你幾時見到別人欺負他的?知勇表哥還上學時,三舅媽常被老師叫到學校,每一次的原因都相同,我知勇表哥把同學揍慘了。

拳館老闆是個社會人,招募知勇表哥做他的手下。之前知勇表哥混街頭,與不成氣候的小混混為伍。這下好啦,找到了大規模的組織,迅速成長,沒多久便被提拔成為中層幹部,去哪身後都帶著幾個小跟班。因此後來,三舅一再自責,是他親手把我知勇表哥推進了火坑。

知勇表哥十八歲那年,與比他大兩歲的婷婷結識、相愛、同居……婷婷姊我見過,大高個子,很漂亮,跟我知勇表哥站一塊,簡直就是金童玉女,別提有多登對。

還記得那年我十八歲,正在讀高三,正月初二母親帶著我去三舅家拜年。三舅知道我和母親前來,可還是被朋友的電話拖了去茶樓。三舅媽對我說:茶樓是你三舅第二個家,恨不得整天泡在茶樓不回家。其實我知道,三舅表面上是去茶樓享受那一盅兩件,其實是帶著目的與人聊天,聊著、聊著,生意談妥。

三舅媽和我母親一起到廚房弄菜,打發我和表姊去茶樓喊三舅回家。

我在路上問表姊,為何知勇表哥每年除夕到正月初五,都留在婷婷家中。

「他們去那邊收紅包。」表姊說。

「在家這裡也有紅包收。」我說。

「我們這邊的是小紅包,他們那邊的大。」

「有多大?」

表姊伸出一個手指頭,在我面前晃了晃。

「天呀,一萬!」

表姊翻了個白眼說:你這個土包子,是十萬!

我幾乎沒被嚇死。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廣東省的人均工資不足千元。

正月初五,三舅生日,小範圍的家宴,包下他們家旁邊一間私房菜館。客人有親戚朋友、婷婷和她父母,以及三舅的一些生意夥伴。

我囉囉嗦嗦寫下這麼多是想說明,三舅五十壽宴的這天晚上,是我倒數第二次見到我打小崇拜的知勇表哥。此後多年,我零零碎碎從別人口中得知他的一些事情,拼湊出他真假莫辨的人生。

正月初五,晚宴過後我直接回到學校,開啟了兩耳不聞窗外事的高三衝刺模式。直到高考結束以後我才知道,知勇表哥出事了。

話說正月初六那天傍晚,我三舅家的飯菜已擺上了桌,知勇表哥接到個電話,打算出門而去。三舅知道,知勇表哥是要帶隊去伏擊某人。當時他拿起話筒,正要用房間裡的分機打電話,剛好偷聽到知勇表哥那通電話。這大過年的,三舅當然不希望兒子前去行凶,但攔不住。婷婷同樣無法讓我知勇表哥留在家中吃晚飯。在二十三歲的知勇表哥心目中,江湖重於春節、重於愛情,更重於一餐晚飯。

那天,不知知勇表哥他們這邊哪個缺心眼的,砍斷了對方一個人的動脈。

表哥回家換掉血衣,拿走家中所有的現金,外出躲避。

人命關天,公安局當晚就發布了通緝令。正值嚴打,知勇表哥如果想要逃脫懲罰,唯一的選擇是逃至境外。

幾天後有位陌生男子來到茶樓,與三舅拼檯而坐,小聲說,他在替知勇表哥跑腿,向我三舅索要三十萬現金。

圖/王幼嘉

上世紀九十年代,三十萬能在省城買套帶裝修的房子。(二)

春節 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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