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寧的一日
我在蒙特婁(Montreal)的聖凱瑟琳街西行,見一老婦顫巍巍想過馬路,她剛探出半步,一輛Uber便擦著她的衣袖疾馳而去,險些將她帶倒。老婦呆立良久,終於放棄過街,轉身折返。我望其背影,忽然想起之前在加薩地區被砲火逼回家的平民。
蒙特婁有些司機橫衝直撞,視交通規則如無物,行人似乎只是微不足道的螻蟻,此情此景與中東衝突有異曲同工之妙。
以色列與伊朗從邊境的小摩擦,發展為導彈互射,再後來竟有核威脅的陰影,世界各國的領袖們表面呼籲和平,背地裡卻各自站隊,運送武器。這情形恰似蒙特婁的交通——人人皆知應遵守規則,卻都認為自己可以例外;人人都希望道路暢通,卻都不肯第一個停下。
記得當時看到新聞報導特拉維夫(Tel Aviv)的一個市場遭襲,死傷數十,其中一名母親抱著孩子的遺體嚎啕大哭,背景是倒塌的攤位和血跡斑斑的地面。此畫面竟與蒙特婁街頭的一幕驚人相似,一名騎自行車的青年在運河邊被撞,送醫不治,事後司機聲稱「趕時間」,而死者的書本和背包散落一地,其中一本還翻開著,停留在未讀完的那一頁。
戰爭與交通看似毫不相干,實則同出一源,都是人類自以為是的產物,都是將他人生命視若草芥的表現。司機們不顧行人安全,政客們不顧平民死活,其心態何其相似。前者說「我有急事」,後者說「國家安全」,言辭雖異,實質無差。
人們談論著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可能性,有人說不會,因為核威懾存在;有人說會,因為人類從來學不會教訓。他們一邊討論著地球毀滅的假想,一邊往咖啡裡加糖,語氣輕鬆得如同談論天氣。這使我想起那些在街頭邊看手機邊過馬路的行人——危險近在咫尺卻渾然不覺。
我的鄰居法蘭西先生是名退休職員,他感慨:「四十年前,人們會互相禮讓,司機看到行人會主動停下,行人也會向司機點頭致謝。」我問他變化始於何時,他思索片刻說:「大約和人們開始愈來愈忙是同一時候吧。」
現代社會的病徵盡在「忙」中,忙賺錢、忙成功、忙著在社交媒體曬幸福,以至於忘記如何做人。以色列忙著自身的安全,伊朗忙著國家尊嚴,大國們忙著自己的利益,遂忘記戰爭的代價。在忙的驅使下,我們闖紅燈、發動戰爭,人類一步步走向深淵。
蒙特婁的冬天是嚴酷的,積雪覆蓋的路面更添行車危險,然而司機們依舊急躁,他們不願減速,不肯禮讓,彷彿慢下來就會輸掉什麼重要的東西。這使我想起國際局勢:經濟愈低迷,氣候危機愈嚴峻,各國愈不能在外交上示弱,於是軍事演習頻繁,戰爭的風險與日俱增。
人類發明了交通規則,卻又肆意破壞;人類建立了聯合國,卻又不斷發動戰爭。我們既是秩序的制定者,又是混亂的製造者,這種分裂或許正是人類物種的特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