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真諦

放假了，住在華州雷尼爾山（Mt. Rainier）附近的兒子一家，特地來伊薩夸（Issaquah）探望我和老伴。洋媳婦在瀰漫著東方文化氣息的走廊駐足欣賞良久，那裡有早年書畫名家贈予我父母的墨寶，也有父親筆力遒勁的書法、母親筆觸細膩的畫作，以及岳母晚年的家書與她虔誠抄寫的聖經金句，每一筆一畫都蘊含著她對信仰的摯愛與堅定。

孫子們卻對一個相框情有獨鍾。它由四十多年前的照片、家書與手寫字條拼貼而成，色彩與構圖頗有嘉年華的熱鬧感。我為它取名「愛的真諦」，因為它是一段遙隔萬里卻心心相印的親情見證。那是我們夫妻在美國求學、工作期間，與留在北京上小學的兒子彼此思念、互訴心聲的真情紀錄，每一次來信都是牽掛的回聲，每一張照片都是深情的定格。

相框正中央是當年小學二年級的兒子，一九八五年八月十七日在奶奶（我母親）的幫助下寄來的信，字跡歪斜卻真摯：「親愛的爸爸、媽媽，我收到您的錄音帶，聽到爸爸、媽媽說話的聲音，好像就在我身邊一樣幸福……。」左上角是兒子用鉛筆寫的小字條：「這張紙是張糖紙。親愛的爸爸、媽媽，你們好！我身體很好，不用你們擔心……。」

右上角的黑白照片攝於一九八六年盛夏的北京家中，兒子穿著條紋短褲、光著膀子，側躺在沙發上，以心愛的絨毛熊貓做枕頭，睡得香甜。慈祥的祖母坐在一旁，手裡正為孫子織毛衣。

相框上方的一張小紙角，寫著十幾個字：「送給奶奶、爺爺。另一包，我們小孩吃。」母親覺得溫馨，便將它夾進後來寄來的信中。在相框下部，我貼上了母親信中的一段：「小鬼是個小精靈。他前天買了一盒哈密瓜乾和姊姊分了吃……昨天他把門關了不讓我們進去。後來開了門，要我和爸爸一起進去。只見桌上一盒哈密瓜乾，上有一紙條……我和爸爸高興得不得了。」

孫子們看得認真，我問兩個小鬼：「猜猜看，這兩張照片裡的小孩，哪張是你們的爸爸小時候？」「看報紙的是！」大孫子搶答。「不對，是躺在沙發上睡大覺的。」小孫子大聲說，還搬出理由，於是，你一言我一語，笑聲在家中迴盪。

見孩子們對相框裡兩張照片爭論不休，洋媳婦也被吸引過來。她凝視著中央那張泛黃的大信紙上歪歪扭扭的鋼筆字，問：「這是……？」「這是妳先生四十年前從北京寫給我們的信，那時他和妳兒子們現在差不多年紀。」洋媳婦問能不能替她翻譯？於是我念道：「親愛的爸爸、媽媽：您好！我收到您的照片了。我很高興看到爸爸、媽媽在照片裡寫的話，真甜，真美，真親。我和爺爺真想吻吻你。好嗎？」

忽然，我的口譯被她一聲「Awesome（真棒）」 打斷，她用手背輕輕拭去眼角的淚水，感動地說：「你這相框的內容真感人，它讓我更加愛你的兒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