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蜜的等待

加州舊金山灣區（San Francisco Bay Area）屬於地中海型氣候，以溼潤溫和的冬季和乾燥少雨的夏季為特徵，非常適合各類水果的生長。家中後院的果樹就包括了無花果、柿子、蘋果、枇杷、檸檬、金柑、李子和桃子，可是獨缺心中念念不忘的酪梨（牛油果），由於它的市場價格高和商業利潤豐厚，因此一向有「綠色黃金」的美譽 。

八年前，我將一枚妻子丟棄在垃圾桶裡的酪梨果核輕輕埋入土中，那時並不知曉，自己種下的是一段漫長的光陰。果核褐如古銅，在掌心沉甸甸的，彷彿已預示著未來的重量。

第一年，泥土沉默如謎。我時常蹲在那一小塊土地前，凝視著毫無動靜的土壤，幻想著某個清晨會有一抹新綠刺破黑暗。直到第二年春雨過後，泥土終於微微隆起，裂開一道細縫，一株嫩芽顫巍巍地探出頭來，帶著初生者特有的羞怯與倔強。

幼苗生長得極慢，像是在細細品味每一縷陽光、每一滴雨露。我學會了用修剪刀為它塑形，刀鋒過處，樹汁滲出，在陽光下閃著琥珀色的光。那些被剪落的枝條，我總要拾起細看，斷面處的年輪密如髮絲，記載著無聲的掙扎與成長。

第五年，它已長得比我還高。夏日的午後，我常在樹蔭下品茶，看陽光穿過層疊的葉片，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與風輕聲細語。鄰家的果樹早已碩果纍纍，唯有我家的酪梨樹，仍年復一年地開花、落花，卻從不結果。

今年驚蟄過後，我照例在樹下翻土施肥。抬頭時，忽然發現枝梢綴滿了細小的花苞，像一顆顆青澀的諾言。花開那日，整棵樹彷彿披上了雪白的婚紗，香氣清幽淡遠，引來成群的蜜蜂在花間起舞。我站在樹下，任由花瓣飄落肩頭，忽然明白：原來所有的等待，都是為了這一刻的盛放。

酪梨原產於中美洲，果實富含健康脂肪、膳食纖維及多種營養素，初結時僅有指甲大小，青翠欲滴地藏在葉叢深處。隨著夏日漸深，它們日漸豐滿，表皮泛起紫紅色的光澤，宛如少女羞紅的臉頰。秋風起時，最大的那顆果實已重得壓彎了枝條，在陽光下閃著誘人的光。

採摘那天，我遲遲不忍下手。最終選了一個朝露未乾的清晨，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下果實，捧在手中，沉甸甸的，能感受到果皮下流動的生命力。刀鋒劃過果皮的瞬間，金黃的果肉如陽光般綻放，香氣頓時溢滿整個房間。

細細品嘗這來之不易的果實，甜中帶著些許苦澀，恰似這八年的等待。其餘的果實我決定留給飛鳥，讓牠們也分享這份漫長孕育的甜蜜。樹依然靜立院中，枝頭纍纍的果實像一盞盞小燈籠，在秋風中輕輕搖曳。

有時深夜醒來，透過窗戶望見月光下的樹影，總會想起這些年的點滴。原來生命中最美好的事物，都需要時間的醞釀。就像這棵酪梨樹，用八年的沉默積蓄力量，只為在對的季節綻放最美的芬芳。在這個追求速成的時代，它讓我終於明白，有些等待，本身就是一種成長；有些堅持，終會結出最甜美的果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