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費萬里行(上)
今年恰逢聲勢浩大的文化大革命六十周年,我不由得想起那年的一段經歷。
一九六六年十月二十四日,樓光明等三個同學來我家,告訴我一個好消息:全國各地的學生可以免費乘坐火車到各地串聯,吃住都由國家提供補助。
那年我們都是才讀了一年初中的學生,本應升二年級,可是因為文革,全國都停課了。大家商量:不是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嗎,既然書讀不成,有免費旅遊這麼好的機會,不如就全國各地兜一圈,開開眼界、長長見識也好。
我們懷著對世界極大的好奇心,立即一起去南陽路火車票辦理處排隊,憑學生證領到了去桂林的火車票。然後我回家拿了點衣服和十幾塊平時積攢的錢,背了個書包就上路了。我沒告訴家人要出門,因怕父母知道了會不讓我走,畢竟那年我才十四歲。
為早日成行,當晚我們就乘上了裝運貨物的棚車。車廂的地上坐滿了人,第一次出門,我充滿了好奇,傻傻地坐在半開著的車門邊上,顧不上吹進來的風,迫不及待地想看外面的風景,可是太暗了,什麼也看不清,棚車開開停停很慢,第二天清晨到達杭州。
我們只在西湖遊玩了一天,我和光明就乘上了正規的列車,直奔桂林而去。另外兩個同學打了退堂鼓,回家去了。
在桂林,初見七星山、獨秀峰等景點,我心中的震撼和感動難以用言詞表達,每個角度框起來都是一幅美麗的畫。人們常說風景如畫,可哪見過如此美麗的畫啊。
在伏波山的一個山洞口,見有幾個大人,就問這個山洞能不能鑽?回答:「能鑽,但是裡面很黑。」我從書包裡拿出手電筒問:「用手電筒照明行不行?」他們就叫我在前面開路照明,後面十來個人一個拉著一個的衣服跟在後面鑽了進去。
我走在前面,經過一個隘口又矮又小,大家只能一個個爬過去。四周到處都是懸掛著的鐘乳石,旁邊還有深淵,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見到有亮光,洞口到了,大家魚貫而出,陽光重新灑在臉上,彷彿從另一個世界歸來。回頭望著幽深的洞口,仍心有餘悸,大家紛紛感嘆:「太危險了!」
回接待站時,剛下公共汽車,光明說放在口袋裡的皮夾沒了,學生證和錢都在裡面,我一摸,書包裡的手電筒也沒了。沒想到桂林的扒手這麼厲害,被偷的時候一點都沒感覺到。
東西被偷就再也找不回來了,幸虧去哈爾濱的車票在我口袋裡,光明說沒了學生證不想去了,叫我也不要走了,一起回家吧。我玩得興致勃勃,剛剛欣賞了甲天下的桂林山水,不去看看萬里長城和皇宮豈不可惜?於是,十月三十日我孤身一人乘上了北上的列車。
那時的火車極為混亂,走道上、廁所裡和車廂的連接處全擠滿了人,座椅底下也睡著人,乘務員乘警都不見了,更沒人送餐送水。我個子小重量輕,就爬到行李架上躺著,按道理是不能睡在上面的,怕摔下來,可我顧不了那麼多,有地方躺著很舒服。
途經保定車站,上來幾個戴著「首都紅衛兵」袖章的人,挨個問:「哪兒來的?什麼學校?什麼家庭成分?」大家一一回答,多數答是工人、貧農。當問到我睡覺行李架下的一個男生時,他回答成分是地主,馬上被那幾個紅衛兵帶走,後來有人說看到小伙被推下車去。這把我嚇壞了,我家庭成分也不好,懸著心到了北京,幸虧那些人沒再出現過,白白害怕了一陣子。
十一月一日傍晚到達北京,我被安排住在鐵匠營的接待站。這是一間很大的房間,靠牆地上全鋪著草墊。登記處可以領被子,這被子其實就是沒被面被裡的棉花胎,因直接蓋身上,又被很多人蓋過,都已經髒得發黑了。我領了一條,挑了個空位置,一半墊背底下,一半蓋上面。
沒多久就一個挨一個睡滿了人,足有幾十人,大多是北方來的。見周圍的人都是脫光了衣褲裸睡,就問:「這樣睡不冷嗎?」他們都笑了,說這樣才不會被虱子叮咬。我不習慣脫光睡,沒幾天就被虱子咬得劇癢難耐。
第二天一早有人問我,要不要和他們一起去北大,我問去幹什麼?他回答:「我們的目的就是來學習先進的革命經驗。」於是我跟這幾人一起去了北大。這時的北大到處貼滿了大字報,地上坐滿了人,都在抄寫大字報。看了些大字報的標題,多為批判劉少奇的資產階級反動路線,我不想抄這些搞不懂的事,就趕快溜出校門,去了天安門。
在天安門見有照相館的攤位,就排隊拍了張照片留念,右手持紅寶書並置於胸前,是當時天安門前照相規定的標準姿勢(見圖)。我填了上海的地址,讓他們把照片直接寄到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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