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是我的榜樣

思遠

我們是張氏家族,從我爺爺算起到現在已延續到第六代人了,橫豎算起來,從爺爺到我們三代人中,不論男女能活到九十歲以上很少,唯有我大哥按家鄉算法今年已一百歲了(實際九十九歲),還身體硬朗。

大哥一生充滿傳奇。

我爺爺有五個男孩,我父親是老四,在分家的時候是按人口多少分土地,父親的三個哥哥成家早,人口多分地也多。後來我父母生了四男四女,土地少,生活就比較拮据。大哥到上學年齡時,村附近沒有學校,必須到到較遠的縣城上學,住校沒有錢,就早出晚歸,酷暑寒冬、雨雪交加,小學六年堅持每天走來回二十多里溝溝岔岔的路。

大哥小學畢業就輟學了,後來日本鬼子來了,成淪陷區。國民政府組織淪陷區青年到後方去上學,我村去了包括我大哥四個人,因生活艱苦跑回來兩個,大哥一直在生活極端艱苦條件下,堅持學習,直到初中畢業。

當時蔣委員長動員全國人民抵抗日本侵略者,我哥熱血青年,就參加了國軍湯恩伯所轄的部隊,在多地和日軍作戰。日本投降後,他被編到國軍青年軍二零六師,負責守衛洛陽重鎮,一九四八年解放軍攻打洛陽,戰鬥慘烈,師長陣亡,二零六師被打散,我哥驚魂未定跑回老家。他說:「在他打過的仗中,洛陽這一仗最慘烈,死人堆積如山,我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

一九四九年解放後我哥又到學校上學,一九五一年畢業,在河南開封化工研究所工作。在所謂清理階級隊伍中,他因參加過國軍和三青團被關押,經再三審查,未發現所謂罪惡,解除審查,允許工作。

以後每次運動,他都是審查對象,尤其一九五七年反右,他有思想準備,把緊了自己的嘴巴,開會讓大家對領導、黨委提意見,他只講領導好,黨委好,沒說一句對領導、黨組織有意見的話,不然肯定會畫為右派,因為所裡就他有歷史問題。

一九六六年文革開始,造反派如洪水猛獸,無紀無法,想抓誰就抓誰,想打誰就打誰。一張白紙的人,還在劫難逃,像我大哥一堆問題的人,自然就是抓關鬥的對象,運動一開始,就進牛棚、關黑屋,自此失去自由,天天審,天天要求交代罪行。

他每次交代的就是「當過國軍青年軍,參加過三青團」,造反派對他拳打腳踢,說他不老實,「當國民黨的兵,打過仗,洛陽戰役,死那麼多解放軍戰士,你沒罪?你參加三青團幹什麼,就是進行反共宣傳,這不是罪?」對他實施各種體罰,始終未審出造反派所希望的有罪證據,關了兩年大哥多被釋放,可以工作,但必須打掃廁所和接受社區堅督,參加毛主席語錄學習,鬥私批修。

平時大哥說話不多,在此情況下,更不說話了,專心研究自己的業務。他是研究農用和花卉用肥料的,常拿著配方到農場和花工一起試驗,經多次試驗,有三種配方成功了。大哥說,他研究的配方,使麥子和玉米增收兩成,獲得省農業廳一等獎,並享有國家津貼的資格。

他說:「這幾年所裡不少人說我只專不紅,只低頭拉車不抬頭看路,甚至有人向黨委反映是否要幫助他一下,實際是想批鬥我。還好,黨委沒那麼做。」

對一個喝飽苦水的人,經過戰火生死的人,像犯人關黑屋和受過酷刑的人,可能對人生看得很透;對榮辱、逆順、窮富等看得很透。「不經暴風雨的樹是不會長高大的;一切都順其自然,精神會很輕鬆。」這是大哥常對我說的兩句話。

正是大哥有這樣的心態和心境,他活得很愉快、很瀟灑。每次我去看他,從不談孩子的事,不談別人的事,不談過去的事,總是拉住我下象棋。他說棋如人生,人生如棋,下棋是陶冶情操,不在於輸贏;從棋盤上找寧靜、尋樂趣、忘憂愁。

來到美國以後,大哥在電話裡常告誡我:「和人交往中,不要計較個人得失,吃虧是福,吃虧沒有負擔;做人要有胸懷,能忍、能讓,不做常有理;要有憐憫心,需要幫助的一定要伸手;在美國要學點英語,瞪眼瞎有時會鬧出笑話或很尷尬。」我一直記著大哥的勸誡,認真學習和尊重美國人的文化與習俗。

在我的記憶和包括他家人的記憶裡,實歲九十九的大哥,除偶爾感冒,沒得過大病,沒住過醫院。他高壽硬朗的身體,可能基於年輕時吃苦、軍旅生涯、磨難和對人生有較深理解所致。

大哥是我的榜樣,祝大哥壽比南山不老松。

日本 解放軍 河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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