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居情深

柯華

離開故居已有四十五個春秋,而且故居在當地城區動遷改造中,也從地球上消失三十五載歲月。時下,我雖年近古稀,遠離家鄉,身居海外,但老舊殘破的記憶磁帶上,依舊清晰印刻著故居小屋那狹小陰暗的容貌,而且時不時在香甜夢中顯現重播。

沿時光隧道返還至上世紀六○年代初期,在遼寧中部撫順渾河南岸道街一大片平房地段,鶴立雞群似地站起一棟二層紅磚小樓,小樓為三角形,有十八戶寢室。我家作為插入戶,被分配在西北角一樓,且緊挨著公共廁所。

我家住房的顯著特徵是:門朝東、窗面西,寢室、廚房面積相加不足二十平方米。當年對五口之家來說,小屋是狹小一點,但卻盛滿了友愛與溫暖,她既是我們全家人的棲身之所,也是我幼稚童年的搖籃與港灣。

六○年代中葉深秋一天傍晚,不知何因,三角樓及周邊住宅區突然停電了,七歲的我和兩個年幼的弟弟一時如臨大敵、驚恐萬狀。黑暗和恐懼籠罩之下,我本能地把兩個小弟弟領到廚房並排坐在爐灶旁,藉著灶口射出的一縷亮光等候父母。母親下班見此情景,眼裡立時湧出淚花,逐個撫摸我們的頭喃喃地說:「媽媽不知道家裡停電,媽媽回來晚了。」

時光悠然自得地向前行走,轉瞬之間,妹妹和小弟相繼來到人世。故居小屋一下變成了聚聲箱,有少許的歡笑,有稚嫩的哭聲,繼而更多的則是父母接連不斷地嘆息:小屋太狹窄擁擠了。父親再一次向單位領導遞上要房申請,但依舊如石沉大海一般杳無音訊。無奈,父親動手改造起小屋,先用方木做一個大木架,把老舊炕琴櫃放在上面,下面成了小弟的床位;之後又在小屋萬能小炕炕簷用兩個折頁連接一塊寬木板,搭成了我的棲身床鋪。

黑暗狹窄的小屋引發鄰居們聲聲同情與嘆息,可窗後對面那戶人家出於自身考慮,竟突然改建起倉房。我家窗外是一條小胡同,胡同對面邵姓人家的倉房先前比我家窗台略高一些,我家下午還能享受到一點日照。見邵家倉房還要加高,我和弟妹一同要找邵家說道說道,父母擺手阻攔:「窗戶外的地方也不是咱家的……。」還好,邵姓人家還算懂點人情,只把倉房磚牆砌到多半窗戶高,只是我家小屋被遮擋得更加暗淡了。

北歸的大雁又一次把美麗的春天捎回北方,乍暖還寒時節,我未滿周歲的小弟一天深夜突然發起高燒,隨即口吐白沫,不停抽搐。父母發瘋一般快速把小弟送進醫院,他被確診為腦炎住院了,身為家中子女老大,十一歲的我代母親擔起了看家重任。

妹妹此時剛剛兩歲,男孩子是貪玩的,可恨的我為了和小夥伴玩耍,幾乎整天都把妹妹放在搖車裡,並且不時用「牆角有馬猴子」嚇唬妹妹,可憐的小妹被嚇得整天都在昏睡中,藉此時機,我和同齡的小夥伴們一起打撲克、下軍棋,小屋傳出我不知愁滋味的開心笑聲。待母親把小弟從死亡線上領回來,以至以後的好多年裡,不太明事理的小妹還說牆角有馬猴子。

我在小屋裡一天天成長,轉眼進入青年行列,幾個半大小子讓故居小屋更狹窄了。我的髮小和同學周金成的母親周大娘是鄰里中的熱心腸,看到我家住宿窘狀,主動登門發放慈悲:「讓大華到我家住吧,我家人口少,南北兩鋪炕。」在這似春風如細雨般言語盛邀下,我擎著感激帶著被褥,當晚到周大娘家就寢了,大弟睡到了我那半磚半板、半熱半涼的鋪位上。

寄宿周家兩年後,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風潮把我送到農村廣闊天地接受再教育。當時我心中如飲甘泉一般暢快,我終於可以為家裡減輕擁擠負擔了,以後也不用再麻煩周大娘了。

八○年代第一個春天來臨了,和煦的春風捎來一個喜人消息:父親單位給房子了。新居是兩室一廳樓房,此時我剛好隨知青大隊返城,新居七口人居住蠻好,可父親為我將來結婚成家考慮,便向領導申請留下小屋,領導死活不依,並聲明不交小屋不發放新房鑰匙。小胳膊擰不過大腿,無奈我們全家於陽春四月遷出小屋。事後得知,小屋配給了工區一名領導,這名領導也是為他兒子將來結婚做準備,湊巧的是他兒子竟是我的同屆知青,論年紀比我還小一歲。

故居漸漸遠了,坐在車上的我心裡悠地湧起一股辛酸,情不自禁雙手合十,默默叨念:「再見了,故居。再見了,我童年的夥伴和可敬的鄰居。」

都說人戀故居,我可稱典範。搬入新樓後,我鬼使神差隔三差五返回故居,藉看同學之機,偷偷瞧瞧小屋。每一次都是那樣的虔誠,那樣的專注,那樣的忘情;當然,每一次也都是那樣的失落、傷感與掃興。

魂牽夢繞幾年後,故居動遷了。扒倒三角樓那天,聞知消息的我又一次來到故居旁,在大鏟車衝向小屋一瞬間,我竟在心裡淒慘地道一句:「故居,永別了。」當日夜裡,在睡夢中我又回到小屋,和家人、童年的小夥伴一起開心地生活和玩耍,與幾年前的情景一模一樣。

我曾朝夕相伴的故居呀,我曾傾心熱戀的故居啊,我曾夜思夢想的故居呀,在我的往昔生活裡,在我的人生旅途中,在我的熾熱心肺間,你是一個燈塔,你是一座豐碑,永遠不會泯滅、消失。

河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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