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公主與青春

童年的記憶裡，總有一個永遠年輕、甜美的女孩，紅色蝴蝶結髮圈下，一頭烏黑秀髮柔順垂落耳際，掩映著粉嫩的雙頰，淡藍色點綴紅花的短泡泡袖，襯得深色上衣與鮮黃曳地長裙更顯優雅；七個小矮人圍繞著她，那純真的笑容可愛又親切。這，就是我心目中始終動人的白雪公主。

她甚至出現在童年最甜美的角落——那塊粉紅色的泡泡糖裡。輕輕咀嚼，糖果在舌尖化開的柔軟滋味，至今仍會在味蕾間悄悄泛起。甜味緩緩滑入喉中後，糖衣被咬成富有彈性的橡皮狀，舌尖一抵、唇間一吐，一個圓滾滾的泡泡便在空氣中綻放，或大或小，都是童稚的喜悅，也像吹出了心中小小的成就感。白雪公主泡泡糖，是那個年代在台灣的孩子都買得到的品牌，也成了我鮮明的記憶。

那時我家住在基隆山上，通往山下有兩條路：一條是由一百五十七階石梯組成的「小路」，另一條則是汽車通行的大路，兩條路的盡頭各有一家小雜貨鋪，都能買到白雪公主泡泡糖。每當攢夠零用錢，我總會輪流造訪這兩家小店。

有一次，我約了好友育兒一起下山，陽光微斜，我們決定走「小路」。白天剛下過雨，石階濕滑，我們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好不容易抵達雜貨店，老闆娘卻說泡泡糖已賣完。育兒一臉失望，正想折返，但我堅持繞過十四號碼頭，步行前往十六號碼頭的大路雜貨店。我們小心避開車輛，轉過一個彎，終於抵達目的地，幸好，那家店裡的白雪公主正安安靜靜地躺在玻璃櫃裡。

回程路上，我們迫不及待拆開包裝，邊走邊咀嚼，一人一個地吹著泡泡，圓滾滾的泡泡在臉上蹦裂，笑聲一路在山間迴盪。那一刻，我們彷彿完成了一場偉大的探險，也像贏得了屬於童年的一場比賽。

育兒還告訴了我一個「祕密」：那天，她看見趙姐姐和男朋友手牽著手，像公主與王子般過著快樂的生活。對小女孩而言，那樣的浪漫不可言說，真像個甜甜的祕密。我們咯咯笑著，山路上四下無人，談祕密也無需壓低聲音。

那個年代，大人從不擔心孩子獨自上下山，也從未有人遇見過手拿毒蘋果的巫婆。白雪公主就這樣，與當時流行的「月光」香水鉛筆、「王樣」水彩盒，以及印著九九乘法表的彩色墊板，一起成為我們熟悉的日常，為那段單純無憂的歲月添上一筆溫柔。

如今半個世紀已過，青春一去不返，腰圍不再纖細，頭髮染上白霜，未竟的夢悄悄在陽台上蒸散。昔日的天真添上了成熟，而身旁的幾個孫女，沒有一個對白雪公主情有獨鍾，也不吹泡泡糖。孩子們的世界，如今藏在平板與手機螢幕裡；從前印在紙上的童話，早已成了螢幕上的動畫。笑聲不再迴盪在山路，而藏進滑動的指尖。

不變的，是日復一日升起的太陽，依時節綻放的花朵，循環往復的四季，以及童話裡那個依舊甜美如昔的公主。而我，也在她不曾淡去的笑靨中，再次與童年的自己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