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海浮沉

女兒每次從美國回來，都喜歡叫我們帶她外出覓食，食在廣州，美名遠播，粵菜太惹味了。這天我們一家三口又來到一間格局規模不大的粵菜館，點菜期間，我環視四周，餐廳裝修樸實為主，不彰華麗，牆上貼滿了舊照片，照片內容以記錄廣州近百年的發展變化歷史為主。飯後，我們饒有興致地逐一觀看這些照片，有些照片我還能根據照片呈現的位置，講出其中的故事。

忽然目光落在一張九○年代初的新聞照片上，這張照片展示的是中國股民當年炒股的盛況，照片中左邊穿白衣服的人物就是我的母親。我頓時驚訝不已，我自己都沒有這張照片，也不知母親是什麼時候被攝入鏡頭的，當年也不天天看報紙，因此這張新聞照片從來沒有存入過我們家庭的記憶庫中。母親成為新聞照片人物，我也是首次得知，又驚又喜，腦內浮想聯翩，母親炒股的點滴一下子全湧上心頭。

十九世紀末期中國推行改革開放，一九九○年，上交所、深交所相繼開市，中國股市進入集中交易時代。那個時期，股票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就是一個稀奇新鮮的名字，個別果斷精進之人找準時機，投入股海，也撈得個盤滿缽滿，坊間突然出現了「黃百萬」、「張百萬」這些股市精英，他們自然也成了眾多市民追崇的偶像。於是很多市民在未完全了解股票常識、不懂股市行情的情況下，貿然紛紛躍入股海，浮浮沉沉中，都期望自己成為下一個「黃百萬」、「張百萬」。

母親也是那時懷揣著發財賺錢的期望撞入股市的，她比其他股民稍具清醒頭腦，畢竟是金融行業出身，退休前一直從事銀行工作，對股市行情走勢有一定的推測鑑別，她也自恃功力，天天比上班還準時地出現在交易場所，下海浸泡。

那時手機不存在，電腦不成行，資訊不發達，要了解個股行情，只能到交易場所看屏幕，看中某支股票要買入，只能拿著寫好股票代碼的紙條，到窗口排隊，個個鵝頸向前，急不可待。某個窗口的操作人員動作稍慢，會被排隊的股民斥罵：「動作可不可以快點，都等了五分鐘，XX股又升了五分」、「我這邊排了十分鐘，XX股已下跌了兩角，我蝕錢了」。

大廳摩肩接踵，人聲鼎沸。如果當日「大地紅火」，大廳即時歡聲雷動，笑面洋溢；若現「芳草連天」，眾人面色比屏幕的綠光還要綠，愁眉深鎖，哀嚎遍野。總之交易大廳便沒有一天是平靜的，有人歡喜有人愁。

母親是喜歡這種刺激環境的，我家附近就是交易場所，母親常駐之地，很多大媽大叔在市場買菜之後，都喜歡到交易場所蹲點。母親個性張揚，開朗健談，又有半瓶金融知識加持，因此她身邊總有幾個老粉絲環繞，願意聽她胡吹瞎說。

照片中的母親，應該就是在侃侃而談時，被記者捕捉入鏡頭的。至於發生在哪一天？我們完全不知，但我相信，這種情形對母親來說如家常便飯，在股市「施展拳腳」、「高談闊論」的戲碼，可以天天如期上演，鮮有落畫。

若問，你母親這樣一個資深老股民，應該在股市有所斬獲，滿載而歸了吧？答案是「NO」，母親永遠懂得適時入，卻不懂及時出，所以基本陪跑，贏不了大錢。可幸的是她天性樂觀爽朗，輸贏於她，如朝露晚霞，來時鮮明絢爛，去時暗淡無光，閃亮耀目過便是了。母親玩股就是這樣，轟轟烈烈進場，平平靜靜退隱，中途沒掀起什麼浪花，只有輸錢的瘡疤。

母親現在也年過九十，早已上岸離場，不沾股票了。我把餐廳的舊照片翻拍下來，傳給她看，她也只是一笑而過，前事雲淡風輕，那個激情奔放的年代已不復在，「回看射鵰處，千里暮雲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