恆久的石屋(上)

陳燦富

由西雅圖還鄉旅行,與老同學去鄉村學校,就想看看久違的舊私塾。走近舊私塾,遇見年逾九旬的司徒先生與他家人也在。舊私塾,也是老先生小時求學的地方。

幾年前,老先生由海外回家鄉時,注意到舊私塾幾近坍塌,於是向相關機構提出,希望同意他與親人出錢修葺保護舊私塾,再在旁邊建一座教學大樓,老先生的子孫輩非常樂意替他達成心願。離開舊私塾,老先生示意家人推動他坐著的輪椅,沿鄉路朝著山谷慢行。

老先生的子孫輩不解其意,輕語問他去山谷幹什麼?老人沉默稍頃,放緩語氣說:「私塾得到修葺保護,教學大樓即將建成,本人多年心事已償了。記得小時我最愛去山塘看風景,現在我也想去看看。」

山塘,離我們鄉村子大約六里路。聽著老先生那番話,我們跟著步往山谷方向。

眼前下,丘陵群山連綿不絕,霧靄纏繞,朦朦朧朧望不見邊;松林樹木生機勃勃,青翠欲滴。兩座對向山頭之間有一道長條形山谷,流水源於上游無數山溪。很多年前,看長遠的祖輩們,用泥沙拌石頭堵塞谷口大量蓄水,用作平時灌溉方圓地域農田。之後的日子,本地政府投入建成堅固水泥堤壩的小型小庫,人們依然約定俗成將其稱作「山塘」。

兒時那些年,最愛牽著生產隊耕牛去緊靠山塘的青草地啃草。山塘土壩左側,原有一間低矮的石屋,這是村中小夥伴稱作「南洋伯」的家。

南洋伯是印尼歸僑,六十歲上下,瘦高個,看上去很有氣力,挑起一對重擔子隨山頭跑。打小聽村中大人說,將去東南亞打工謀生的華僑華人稱作「南洋客」,由此善意地叫喊開來。

不知什麼原因,本來住在城區的南洋伯獨自返回老家,老屋給堂哥一家居住多年,南洋伯不忍心讓他們搬離,於是他主動對村人說:「不是說需要人手看護山塘嗎?這擔子我挑起了。」他掏出積蓄,過不久在山塘邊建起了一間石屋。

村中小夥伴放牛或摘稔果,大多途經南洋伯的石屋。靠近石屋那座山頭林子密集,稔樹繁茂,或許有山塘水近距離滋潤,山稔樹比其他山頭粗壯。

果子成熟季,小夥伴們經常相約摘稔果,南洋伯湊熱鬧,耐心教導怎樣採摘才不會損傷山稔樹,等下次再來採摘成熟香甜的果實;如果見到哪個小夥伴竹簍山稔果最少,他就將手裡捧著的果子輕輕放入小夥伴竹簍,讓所有小夥伴盡興而歸。

採摘山稔果重新回到石屋,南洋伯拿著一張小板凳坐在石屋前面,他默默無語,張望山塘和山林出神,小夥伴圍攏過去,糾纏他繼續講述「闖南洋」的各種趣聞軼事。有一次他說:「闖南洋舊事講多了,或許你們不愛聽,今天我給你們吟老爺爺教會的南洋當地民謠,好不好?」他低頭稍許,唱出一首含著方言土音的民謠。

南洋伯見小夥伴聽得很認真,細聲問:「南洋伯哼的南洋民謠,好聽不好聽?」實際上,小夥伴聽得一塌糊塗,又不想南洋伯不高興,唯有順著他的語氣說:「十分好聽,萬分好聽。」南洋伯那張重疊歲月風霜的臉頰,泛現了一縷縷難得的笑容。

多年後,碰見南洋伯說舊事,我帶點抱歉地說:「對不起南洋伯,那時聽不懂你吟唱的南洋民謠,我們與說了一次謊話無異。」他淡淡一笑,毫不介意說:「我知道你們聽不懂,但能說說唱唱,心中不煩惱,,更容易打發日子,不也是很好嗎。」那會兒,我多少弄明白了南洋伯的本意。

與山塘出水口連接的灌溉渠,小夥伴稱為「水圳」,水圳或大或小,或寬或窄,前面幾十米是水泥段,以下大多由村人拿鋤頭鐵鏟開挖形成。水圳泥壁長年受山塘流水或洪水沖刷影響傾瀉,由上游淌下的山塘水,沿縱橫交錯的水圳流往下游灌溉農田地。

水底下面或有塊塊石頭,或有玻璃瓦片,兩側上有密集野草,下有雜物糾纏。魚蝦憑兩邊壁洞聚集了一窩窩的魚蝦,更有些流經下游石橋涵洞的水圳,水坑或深或淺都見有魚蝦,每到夏天,村中小夥伴來到水圳戽水捉魚蝦。

山塘究竟有無大魚大蝦?沒幾個人知曉詳情,至少在小夥伴印象中,從不見得有誰大膽拿魚竿垂釣或游泳撈魚蝦。南洋伯無數次叮囑我們,說水面看似平靜的山塘,其實地形複雜,深淺不均,存在極大安全隱患。

天氣酷熱時節,有極個別村人偷偷摸摸冒險下塘,南洋伯態度堅定不移阻止。聽大人又說,各種因素,那些年購買大多數物品都需要票證,南洋伯寧願節省魚票,提前在小圩食品站買回一竹簍鹹魚乾備放在石屋清涼處,見那些人不聽勸說,南洋伯十分無奈,也不生氣,轉過身拿起竹簍,直接塞給對方一兩條鹹魚,笑咪咪地催促他們離開。這一來,那些人哭笑不得,尷尬之下只好接過鹹魚撒腿走人。

從此以後,沒有人再來山塘作冒險之事,使南洋伯解除了後顧之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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