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身影
母親出生於一九三〇年代的台灣南部農家,是家中長女,外公擁有許多田地,因此她自小便得隨著大人於田間耕作。我彷彿看見年輕的她,在烈日下赤著腳走過田埂,揮汗如雨地插秧、收割,甚至駕著牛車運貨。泥土的芬芳混著汗水的鹹味,交織成她青春歲月裡最真切的印記。
在那樣的農業社會,農家女孩鮮少有機會接受完整教育,白天她在田裡勞作,晚上才能到夜校上課,所學有限。然而,憑著天生的聰慧與堅韌,她一路走過艱辛的日子,正是這些歷練,淬鍊出她勤快、踏實、從不言累的性格,而這,正是我最珍愛、最敬佩的母親。
母親與父親的相遇,帶著幾分命運的巧合。兩人透過媒人介紹,婚前從未相見,媒人只告訴父親,某日某時到路邊等候,便能看見一個駕著牛車的姑娘經過輪胎店。父親後來笑說,那天他幾乎沒看清母親的模樣,她頭戴斗笠,更用布巾包住整張臉,直到成婚之後,他才真正看見母親的容顏。
婚後,母親依舊不得閒,她一邊照顧家庭,一邊與父親共同為生活奔波。當時父親在新營經營輪胎店,而家卻遠在柳營,相距十餘公里。那時交通不便,母親常徒步往返,只為送飯給父親和工人,來回超過二十公里的路程,無論風雨烈日,她始終堅持不懈。
後來家搬到新營,她更加入輪胎店的工作,生意繁忙時,她甚至幫忙充氣、補輪胎。我常看見她滿身是汗,卻從未聽她抱怨半句。她是典型能吃苦的傳統女性,而她的堅忍,永遠是我心中最深的榜樣。
母親擁有一手好廚藝,卻從未上過烹飪課,全憑天生的悟性。我曾問她怎麼會做那麼多菜,她笑說,每次參加喜宴,總會仔細觀察桌上的菜色,回家便能仿樣做出。她常為我燉補、煮魚湯,說要幫我補身體,因為「身體好,書才讀得好」。
家裡五個孩子,加上工人,飯桌從不空著,她每日張羅三餐,忙得團團轉,卻總能變化出豐富的佳餚。宴客時,她更能一人包辦整桌菜,宛如真正的辦桌師傅。炒菜的鏟聲、米飯的香氣,成了家中最溫暖的旋律;她包的粽子、做的五柳枝魚、煮的薑絲蛤蜊湯,都是我們永遠念念不忘的滋味。
我雖然沒能完全傳承母親的手藝,但在做她的小幫手時,也學到了一些烹飪技巧。記得準備結婚時,母親仍擔心我以後怎麼煮三餐,幸好先生從不挑食,不管我煮什麼,他都說好吃。我把這件事告訴母親後,她才放下心來,笑說:「妳嫁到好人家,真好命。」那句話裡,既有她的欣慰,也有為女兒找到依靠而感到輕鬆的喜悅。
母親的愛,一向細微卻深長。從小到大,我只需要專心讀書,生活瑣事全由她打理,她常笑我:念到高中竟從未洗過一雙自己的襪子。即使我上了大學,也未曾自己買過衣服;每年暑假回家,她總會帶我去挑布做新衣。有一年,她特地請裁縫師為我做了一件灰色風衣,穿上它,我覺得格外漂亮,同學們都羨慕地問在哪裡買的,那件風衣陪伴我度過好幾個寒冬,每一次穿在身上,都讓我感受到母親的愛與溫暖。
母親總把最好的留給我們,當時蘋果昂貴,她總是捨不得吃,多留給孩子,不是說「我吃過了」,就是說「我不喜歡吃」。她的愛,總藏在這些細微之處。
記得有一年我從台灣返美,她明知自己容易暈車,卻仍堅持陪父親一路從台南坐車到桃園為我送行。當臨行前,我緊緊擁抱她,看著她因暈車而發白的臉,心中湧起難以言說的感動與不捨。那一刻,我真正理解了什麼是無私的母愛,她心裡永遠只有孩子,從不替自己著想;她的愛,如同無聲的力量,始終陪伴著我。
今年五月,九十五歲的母親在睡夢中安然離世,靜靜地向我們告別。她的離去讓我們滿懷哀傷,但她的身影與她的愛,早已深深烙印在我的生命裡。
回望她的一生,雖辛勞卻滿溢著愛。她以雙手撐起家庭,以智慧與堅韌走過風雨,更以無聲的愛滋養我們。如今她雖已離開,那份無聲的愛卻永恆地留在我們心裡,伴隨我們走過往後的每一個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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