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流過我的家鄉
黃河是中國第二條大河,也是中國人的母親河,她流過我的家鄉。
黃河在我家鄉北邊約三里地的邙山腳下流過,滾滾東去。黃河從河南孟津縣開始,離開了峽谷進了平原,像扇子散開。黃河上游流過眾多沙漠區和黃土高原,攜帶大量泥沙,一進入平原,河面突然變寬,流速變慢,泥沙沉澱,河床逐年抬高,在河南黃河成為一條懸河。
從大禹治水至今,歷朝歷代,黃河氾濫,兩岸廣大地區老百姓流離失所,治黃河一直是國家領導人心上大事。我家鄉在邙山脊上,邙山南坡的不少村莊未受其危害,還受到黃河一些恩惠。黃河從孟津進入平原後,河床由窄變寬,在二十世紀五○年代前,不知其因,主河道常發生南北滾動,周期不定,在我記事的十多年裡,就發生過三、四次。
主河道滾到北邊,南面就會閃出大片肥沃灘地可進行耕種。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不知道,灘地已經畫分好了,各村各家都知道哪塊灘地是屬於自己的,只要灘地一閃出來,大家都牽著牲口帶著犁耙翻地耕種;我常跟父親和哥哥去灘地播種收割。
灘地是淤積層,裡面含有草、樹枝和小動物等腐爛物,莊稼長得非常好。灘地特別適合種豆科,如黃豆和黑豆,有時也種稻子。豆子每年都能收穫兩、三百斤,這樣吃豆腐有保障了,還可以榨油,過去農村都是吃棉花籽油,能吃上豆油像吃上肉那樣高興;榨油的副產物豆餅,還是人畜很好的飼料。灘地種植的稻米略帶紅色,米吃起來很香。我家鄉幾乎沒吃過大米,偶爾吃幾頓大米飯,像過年那樣高興。
不管黃河主河道南滾或北滾,中間總有一大片淹不住的荒地,蘆葦和荊條長得很茂盛。如果黃河主河道滾到北邊,我們就可以去割蘆葦和砍荊條,我與哥哥和其他伙伴早去晚歸,推回一大車。蘆葦可以繕房,我家的兩所草房都是用蘆葦、麥秸和泥巴修葺的;荊條細的當柴燒,稍粗的搭棚子,粗的可做房子的檁條。
總之,灘地給大家帶來很多實惠,在黃河主河道滾到南邊時,鄉親們常望河祈禱,祈求上蒼讓主河道早一點往北邊滾,閃出灘地,造福於民。其實黃河北岸的鄉親們,同樣祈求黃河主河道南滾,上蒼還是公平的,主河道不定期滾動。
黃河主河道南北滾動,不光是恩惠,也有災難。在我的記憶裡,一九四○年和一九四六年,我隨父親在灘地幹活,主河道突然從北邊滾到南邊,一剎那一片汪洋,在灘地幹活的農民,望著滾滾黃河驚慌失措,傻了。水性好的年輕人,曾試圖游過去,浪高水急,沒游到河中心就被沖老遠,喝了幾口水返回。無奈只好等船過來,焦急的農民一看到一艘船駛過來,一窩蜂搶上船,我和父親衝了幾次都被擠下來,實在上不去人了,船一搖一晃駛走了,天慢慢黑下來,恨自己沒擠上船。
慘劇發生了,駛走的船載人太多,難以駕馭,愈往河中心走,河水漸深浪愈大,沒到中心船翻了,所有人掉入河中,據說每次翻船都淹死一些人。黃河一滾過來,農民種的大片即將收割的莊稼也被淹了。
黃河北岸無山,是大平原,在大雨連綿的汛期,常發生黃河氾濫,老百姓流離失所。一九五四年起,國家開始在黃河北岸築起一條長長的又高又厚的堤壩,河床也高了,從此,黃河主河道一直沿邙山根滾滾東去。
北邊築壩,無氾濫之憂,可是黃河水常年地沖刷邙山根部,造成不斷坍方。二○一八年我回國探親,就去看黃河邊我熟悉的地方,已經面目皆非,沿黃河邊住的居民全搬到邙山頂上了。我站在河邊,看到一塊塊泥土裂開,然後沒入河中;到我最熟悉的劉邦和項羽對持的漢霸二王城一看,更驚人了,兩城北半部已塌入河中。黃河水晝夜在沖刷邙山根部,不知何時這兩座古城將不復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