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舅的悲劇
最近將老相片數位化翻印存檔,看到母親未嫁前拍的全家福(見圖),中有我素未謀面俊秀的二舅。昔母親說過二舅的事蹟,言猶在耳,令人感傷。
二舅生於二十世紀初,出生時正值海水退潮,父母以「水還」之名稱呼他。二舅絕頂聰明,小學以第一名成績畢業,畢業前要求外祖父送他到新竹市區念中學,準備日後到日本留學,外祖父嚴肅地拒絕:「你忘了自己是獨子,目前父親的竹材生意拓展至桃竹苗,正是需要幫手的時候,你還是安心地在我這裡幫忙,日後接手這門生意吧。」聽了父親的訓斥,二舅大為失望,只能不情願地點頭,但少年叛逆之心已萌芽,心中暗暗地發誓:「長大後,一定要自創一番事業。」
工作之餘,二舅看著屋後蠔殼堆積如山,聞「蠔殼打碎磨粉,再加高溫,即可成為建築用石灰」,即用自己的積蓄買了碎石機及加熱器,開始生產。林家離火車站不遠,占著地利之便,妹妹(即我母親)腦筋靈活,常在月台邊用大秤幫忙他進貨出貨、出納做帳,石灰生意做得有聲有色。奈何二舅「沒定性」,嫌這門生意利潤不夠高,做了兩年多就打退堂鼓。
轉眼二舅已達十八歲「男大當婚」時節,外祖母托媒婆到處打聽門當戶對、待字閨中的淑女。透過媒婆的努力,看中牛埔蔡家一位長得亭亭玉立的十六歲姑娘。
結了婚的二舅開始做起木炭生意。舅媽生了一男一女,家庭已是小康,但二舅好高騖遠,俗話說「吃在嘴裡,看在碗裡」。久聞其舅蔡茂長年「走内山」與原住民做買賣賺了不少錢,有次他陪著妻子回娘家,席間問蔡茂:「聽說舅公與山地人做生意大發,不知有無需要幫手?」蔡茂答曰:「如今我的貨源大多來自花蓮,新竹到花蓮需要先北上宜蘭、蘇澳,再搭蘇花公路南下才能抵達。我正想擴大生意,想在花蓮設個支部,以節省花在路上的時間。」二舅一聽正中下懷,表示願意參加。
二舅隨著蔡茂到花蓮附近買魚乾,看到阿美族單純爽朗,賣了貨就花錢買酒喝,醉臥路旁;而自己經手的柴魚原料鰹魚乾,轉手賣給日商,一夜之間就賺了一倍。有了這次做買賣的經驗,二舅以為花蓮黃金遍地,不去淘金,更待何時?他像著了魔似的,偏執之心不停地聽到來自花蓮的呼喚。
正如俗話說的「人叫不走,鬼叫溜溜跑」,這時外祖父驟逝,二舅對父親的竹材生意本來就沒興趣,花了半年時間結束它,更變賣自己田產與住家,毅然帶著太太和兩名子女,前往花蓮謀求新生。
抵達花蓮後,夫婦先在市區租了一間三房一廳的房子,門口掛著「夏竹商行」,準備大作生意。真是「萬般起頭難」,蔡茂要收購的金針花乾,自己因初來乍到,不知到何處購買,竟錯過季節,只好等待來年。
隔年夏天,蔡茂從日商處接到一份做柴魚的大訂單,打電報要二舅備辦。接了電報的二舅分外興奮,不管天氣預測有颱風過境,簡單吃了中飯,就急忙與太太揮手,說要去找鰹魚批發商談生意,想不到這一去就成永別。
舅媽知道二舅是一個宅男,平時很少在外過夜,當晚颱風過境夜晚未歸,急著打電報給蔡茂,蔡茂問花蓮盤商,大家都說他未曾出現。兩天後,舅媽除了報警外,還通知母親二舅失蹤之事,兄妹情深,母親立即要求父親連夜搭車到花蓮與警探一起找尋,但無功而還。
事情發生之後,沒有人打電話向舅媽勒索,所以警察認為二舅是失蹤而不是被綁架。若以當天二舅興奮地出門,也不可能是尋短自殺。最終,警察認為二舅是被大水冲走。
原來,台灣的地形中間高,南北長、東西窄,東西走向的河流短促且落差極大,平時河川乾枯,但到夏季,颱風所帶來的豪雨,會使河川似山洪般爆發,一瀉千里。剛到花蓮不久的二舅,一定是在人生地不熟的情況下,誤入平時乾枯的河床,被巨雨冲走。以迷信的說法,冥冥中應了「水還」的名字。
可惜,外祖父以教香山村人用竹養蚵致富,但二舅少年時養成的叛逆心理,不但不能將之發揚光大,還以身殉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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