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花開
在我童年的記憶裡,只要一提到夏天與畢業,腦海中便會浮現那句作文課上千篇一律的開場白:「鳳凰花開,驪歌聲起,是我們莘莘學子告別校園的時候。」對許多人而言,這不過是一句老掉牙的慣用語,但對我這個台南出生長大的孩子來說,它卻是最真實不過的寫照。
台南的街道兩旁,栽滿了高大挺拔、綠蔭如傘的鳳凰木,每當五月初夏,第一聲蟬鳴劃破寧靜,鳳凰花便如星火燎原般,在枝頭悄然綻放。到了要放暑假,六月底、七月初,整棵樹都燃燒似地盛開著火紅與橘紅交織的花朵,熱烈而壯觀。那羽狀複葉綠意盎然,在一片燦爛花海中若隱若現,恰似「萬綠叢中一點紅」的倒影。
小時候,我常愛踮起腳尖去摘那一朵最豔麗的花,可總覺得高處的那一朵更大、更美,總是要爸爸替我採下。於是,每當想起鳳凰花,便想起與爸爸在樹下那一幕幕溫馨的畫面。
自從我初中尚未畢業便隨家人移民美國,定居在寒冷的東北部後,就再也沒見過鳳凰花的蹤影。多年來,它只能悄悄地盛開在我記憶的深處,成為一種懷念。
直到有一年夏天,我與先生從邁阿密開車前往西嶼島(Key West),沒想到,在島上的小路旁,我竟瞥見幾株鳳凰木開著稀稀疏疏的豔紅花朵,我們四目交接,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趕緊將車停靠路邊,走近端詳。果真,是鳳凰花!那一刻我們驚喜萬分,如獲至寶,忙著從各個角度拍照留念,只為記錄這場不期而遇的美好。
那次之後,我才發現,其實在我們住的佛州西岸,也偶爾會冒出幾株瘦小的鳳凰木,但它們長得瘦瘠單薄,花開得也十分稀落,無法展現鳳凰樹那種氣勢磅礴的美,和我記憶中台南那紅霞滿樹、繁花似錦的盛況,真是差太遠了。
另一段難忘的回憶來自加勒比海旅程。當郵輪在墨西哥的科蘇梅爾(Cozumel)靠岸,我們搭上當地觀光車繞島一周,意外地發現路旁竟也長了矮矮的鳳凰樹。我好奇地問導遊:「這樹在你們這裡叫什麼名字?」導遊不假思索地答道:「Formosa。」(福爾摩沙-寶島之意),我驚訝地睜大眼睛:「Formosa?那不是台灣的舊稱嗎?」導遊笑說他也不清楚原因,但他們從小就這麼叫它。
被他這麼一說,馬上讓我想到在美國遇到的西班牙裔移民,當他們得知我來自台灣,便立刻說:「喔,Formosa。」原來,在他們國家的地理課本裡,台灣就叫做Formosa,他們都知道台灣在哪裡,不像在美國的本地人總是把台灣(Taiwan)跟泰國(Thailand)混在一起。
後來我查了些資料,才知道鳳凰木原產於馬達加斯加,日治時期由日本領事從孟買引進栽種,最先落腳的正是台南。或許因氣候土壤適宜,或因人文地利相助,鳳凰木在台南蓬勃繁茂,具有炎夏遮陽的效果,甚至使台南有了「鳳凰城」的美稱。成功大學更以鳳凰花作為校花,象徵青春的印記。
而我對鳳凰花最珍愛的,不只是它的盛開,而是它帶來的樂趣。小時的我,總愛用鳳凰花的花瓣、花萼與雄蕊的鬚製作蝴蝶。當年對我這個小女孩來說,那是如魔法般的創作。
多年後,我帶著已是大學生的女兒第一次回台灣,帶她去台南尋訪我曾住過的地方,也回到我就讀過的永福國小。我們站在校園的滑溜梯上摘了幾朵鳳凰花,回到旅館之後,我就迫不及待興奮地跟女兒說:「來,我教你做鳳凰花蝴蝶,這是我小時候最愛的手工。」
我們先找了幾朵漂亮的鳳凰花,我說:「你看喔,先把花瓣的梗剪掉,我們只用花瓣本身。」接著把那兩片綠綠的花萼翻開,裡面有一層紅紅的薄膜,把它撕掉,不然會太厚不好黏。接著把一片花萼攤平當底座,再擺上花瓣當蝴蝶的翅膀,中間放兩根細長的雄蕊,就像蝴蝶的觸角。擺好了以後,再用另一片花萼蓋上去,就像夾心餅乾一樣,「喏,你看,這樣就做好了。」
女兒看得津津有味,興致勃勃跟著我做,讚嘆這花竟如此「渾然天成」,每個部位都恰如其分,宛若天生為蝴蝶而生。那天,我們用心做了一整盤的鳳凰蝴蝶。真巴不得女兒也能夠感染我的熱情,讓我童年的喜悅與記憶,一絲不漏地傳遞給了她。
我多麼希望那次回鄉的旅程,也能在她心中留下深刻印象。對我而言,鳳凰花不僅僅是植物,更是記憶的符號,是我童年的彩頁,也是父親的身影、家鄉的氣息。
我這個離開台灣很久又很少回去的台灣孩子,鳳凰花好似我逝去的歲月,又如同夢中的煙火,時而鮮明,時而模糊,常常在我的夢裡反覆。有誰告訴我,這份眷戀是我多情,還是故鄉在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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