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來的思念

王慧敏

今年三月下旬,新聞報導緬甸發生大地震,連泰國一棟建築也被波及而倒塌。讀到那則消息時,泰國朋友小婉的身影忽然浮現腦海,讓我想起與她半世紀前的情誼。

一九七六年春,我赴美國肯特州立大學攻讀碩士課程。第一堂課後,她主動過來,熱情自我介紹,並詢問我住處與通勤方式。得知我需外子接送,她當即說:「我住得離你不遠,以後搭我的車就好。」我們的課程安排竟也大致相同。從次日起,我便每天到她住處與她同車上學,她如一縷春日陽光,溫暖了初到異鄉的我。

我幾次提出分擔油錢,她總笑著搖頭:「你搭不搭我的車,我都得去上課啊。」說話果斷而溫和,正是她給我的第一印象。

上下學途中,我們常分享讀書心得,也聊起家庭與未來,很快成了知心好友。她是家中長女,家境優渥,畢業後即赴美深造;我則工作兩年後才成行。她留著一頭飄逸長髮,笑時嘴角浮現小梨渦,溫婉中帶著堅韌。

周末我和外子去中餐館幫忙,那陣子她手頭緊,卻不願向家中求援,我便留意是否有職缺推薦她。不久果真有了機會,她欣然接受,自此我們也是打工同事。她總能以笑容與耐心應對挑剔的客人,甚至還常收到額外小費。

那時的她年輕亮麗,不乏追求者。她曾與一位華裔泰國男孩約會,他是鄰城大學的研究生,開著紅色跑車。小婉提起周末時光,臉上總笑得燦爛。

直到她發現他同時也約會一位美國女孩,質問時,男孩淡淡地說:「我並沒有對誰認真,大家只是一起玩。」她向我傾訴受傷的心情,我雖心疼,卻不知怎麼安慰,只能靜靜陪伴。

畢業前,她與一位美國男孩肯恩交往。他對她用情專一,寫詩、送花、在她做實習的樓前等她下班,也學做泰國菜。小婉則學煮美式料理,兩人努力融合生活習慣,感情日漸深厚。

但肯恩離過婚、學歷不高,小婉擔心父母反對,一畢業便飛回曼谷,希望取得家人認可。不久她來信說,父親態度強硬,表示若堅持要嫁,唯一選擇是離家出走。「我該怎麼辦?」她問。我理解她的掙扎:既不願違逆父母,也放不下感情。我們往返通信多次,她始終難下決定。

最後一封來信中,她說肯恩正考慮飛往泰國求親。那之後,她便音訊全無。

那時我們都還年輕,對愛情充滿理想,但她也曾低聲問我:「愛情真能勝過一切嗎?」身為長女的她,無法不顧父母期望;而我也無從確定,肯恩是否真能踏上那段跨海之旅。我不忍追問結局,我們就這樣失去了聯繫。

如今,一場遠方的地震震醒了塵封的記憶,小婉的模樣再次浮現:她的善良與堅韌,還有笑中淡淡的迷惘。

有些人雖早已走遠,卻從未真正離開,她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被輕輕想起,帶著遺憾,也帶著溫柔。

這是一份遲來的思念,無從寄出,只能化作一縷祝福,穿越半世紀的風雨,飄向她曾駐足的彼岸。願小婉無論身在何方,都平安順遂,笑靨如昔。

泰國 地震 緬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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