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吃柿子皮

水仙

在西雅圖的深秋,妹妹家後院的柿子樹總是結得極好。十月的陽光穿過堅挺的樹枝,在金色果實上鍍了一層蜜色的光暈,照得那些柿子像一盞盞小燈籠,在帶著涼意的風中輕輕搖晃。我站在樹下,仰頭望著這些飽滿的果實,恍惚間又回到了西安東大街的那個年代。

那是上世紀七○年代初的事了。西安東大街口的水果乾貨店,門臉不大,灰撲撲的木質招牌上寫著「張記果脯」四個褪了色的紅字。店鋪雖小,卻總飄著甜絲絲的香氣,引得路過的學生都忍不住駐足。店主是個精瘦的老頭,花白的頭髮總是梳得一絲不苟,我們都叫他「柿子張」。他的鋪子是我放學路上的必經之地,也是我攢了一個星期零花錢最想去的地方。一分錢一大把的柿子皮,用粗紙包成三角包,對當時的我來說,是世界上最奢侈的零食。

柿子張總說:「這柿子皮可不只是甜嘴兒。」後來我長大了才知道,這不起眼的零食竟是營養寶庫。柿子皮富含鞣質和果膠,對肺熱咳嗽有顯著效果。「本草綱目」記載:「柿霜(即柿皮曬乾後的白霜)治肺熱咳嗽、喉痛咽乾。」明代「本草匯言」指出:「柿皮澀腸,治洩瀉。」陝西民間至今保留著用陳年柿皮煮水治療腹瀉的偏方。

柿子皮富含β-胡蘿蔔素,是胡蘿蔔的兩倍多,對正在發育的眼睛特別好,還含有豐富的維生素C,一小把就能滿足成長期孩子一天的需求,更別提那些膳食纖維,能幫助消化。柿子張常說:「吃這個比吃藥強,又甜又養人。」

記得第一次看柿子張做柿子皮,我趴在掉漆的棗紅色木櫃台上,看得入了迷。他先把柿子洗淨,用一把磨得發亮的小銅刀靈巧地旋去皮,動作快得讓人眼花。「皮要去得乾淨。」他說著把柿子轉了個圈,「但果肉上的這層薄膜得留著,那是最有營養的部分。」

去皮後的柿子用麻繩串成串,掛在店鋪後院的竹竿上晾曬。秋風起時,那些柿子串就像古戲台上的珠簾,在陽光下閃著琥珀色的光,隨著風輕輕碰撞,發出細微的聲響。

「丫頭,過來。」柿子張常招呼我進後院,教我辨認柿子的成色。他粗糙的手指輕輕捏起一片柿子皮,「看這個。」他指著其中一串,「曬到這種半透明的程度最好,這時候果糖轉化得最充分,營養也最好保存。」他說著,取下一串,放在老榆木案板上,用特製的竹刀切成薄片,撒上現磨的甘蔗糖粉。「這糖粉得用嶺南的甘蔗糖,補氣血,比本地的白糖強。」他邊說邊從陶罐裡舀出一勺糖,放在石臼裡慢慢研磨,沙沙的聲音像是秋日的私語。

我最愛看他撒糖粉的樣子。布滿老人斑的手穩穩地捏著石臼,手腕輕輕一轉,糖粉便如初雪般均勻地鋪在柿子片上,糖粉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像是撒了一把碎鑽。空氣中飄著甜香,是我童年最溫暖的記憶之一。

柿子張的柿子皮總是裝在粗麻紙袋裡,袋口折成特別的三角形,像個小粽子。我總是一路走一路吃,糖粉沾了滿手,就忍不住舔手指。到了校門口,紙袋已經空空如也,只剩下掌心裡的一點甜味,和衣服上怎麼拍也拍不掉的糖粉。

有一次,我問他為什麼非要曬乾不可,他摸著我的頭說:「鮮柿子澀,單寧酸太多,吃了舌頭都打結;曬乾了,單寧酸轉化成糖分,營養更好吸收。」他頓了頓,眼睛望著遠處,「就像人年輕時的脾氣,磨一磨才好。」

只有幾歲的我,對吃特別好奇,總覺得這柿子皮裡藏著什麼祕密,每次都要把紙袋翻來覆去地看,好希望那裡面還會有一片柿皮卡在裡面。心想,要是能夠變出源源不斷的柿皮就好了。

去年回國,我特意去了東大街,滿眼的高樓大廈,可我看見的只有「張記果脯」。我在一家超市的貨架上看到包裝精美的柿皮蜜餞、柿皮茶,塑料包裝上印著誇張的廣告詞,配料表上寫著各種添加劑:山梨酸鉀、檸檬酸、甜蜜素。拆開嘗了一片,甜得發膩,卻找不到半點當年的風味。

再也見不到有賣柿子皮了,估計一切都機械化了,包裝精美,價格是當年的幾十倍。也再沒有那種陽光曬出來的香氣,一分錢一把抓的感覺了。營養師朋友告訴我,工廠高溫烘乾的柿子乾,營養也遠不如自然晾曬的完整。

妹妹從屋裡出來,遞給我一個大紙箱,裡面墊著柔軟的牛皮紙。「姊,柿子熟透了,摘些回去也可以做柿子皮吧。」我點點頭,望著滿樹金燦燦的果實,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現代營養學研究說柿子富含的抗氧化物質能延緩衰老,但有些滋味,錯過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柿子張的手藝,東大街的秋陽,還有那個趴在櫃台上看人做柿子皮的小女孩,都留在了記憶裡,成了歲月饋贈的最甜的糖霜。

我伸手摘下一個柿子,果皮上還帶著陽光的溫度。或許我可以試著像柿子張那樣,把它們切成薄片,在太陽底下曬曬,雖然可能做不出記憶中的味道,但至少,能讓那份溫暖的記憶在新的時空裡延續下去。

西雅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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