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淪落人(上)

黃思義

「我來為大家介紹,這是我們學校新來的清潔工Daniel。」開教職員會議時,校長指著站在會議廳角落的一個瘦小男子,我一看,那不是我以前的舊同事阮先生嗎?多年不見,他的頭髮已經灰白,外表顯得無比憔悴滄桑,讓我意料不到的是,怎麼一個教生物學的老師竟成了校工?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匆匆地來到學校的維修部門,想向維修總監打聽Daniel的事。他告訴我,校工Michael因個人理由離職,Daniel是來填補他的空缺。

在回教室途中我上了一下廁所,出來時意外地碰到Daniel,他正推著清潔車想進來洗廁所,我低聲問:「請問你是阮老師嗎?」他想不到有人用越語和他講話,錯愕茫然地望著我沒回答。我接著問:「你不認得我啦?」

認識阮先生是幾十年前在越南的事,當時他剛從勞改營釋放回來,到我的學校教書。因是勞改犯,他被共青團嚴密監視。其實之前我也沒比他好過,南越淪陷初期,校委會是一班見風轉舵的投機分子,極力排擠有聲望的留任教師,我就曾一度被下降到幼兒園教書,他們這樣羞辱我,無非只是想逼我離職,對其他留任者產生寒蟬效應。他們胡作非為,驚動了教育廳,終於派人下來調查,我才得以恢復職務。

那時候,新政權各級領導班子大多是叢林出身,中央指示他們必須在短期內提高文化水準。這任務落在教育局身上,教育局為郡委們開設了晚間特別進修班,而我又神差鬼使被教育局派去授課。進修班學員包括副郡長、公安局長、貿易局長、糧食局長、衛生局長、土地房屋管理局長、新經濟區規畫局長、郡政協主席、郡婦女會主席,都是郡裡呼風喚雨的人物。

當年學校組織完全依北越為準繩,學校分為兩大系:自然科學系包括數學、物理、化學、生物、體育、工藝等,社會科學系包括文學、歷史、地理、外語、美術音樂等,新制度的勞動課和政治課也分別被納入自然科學系和社會科學系。自從校委會知道我為郡委們授課後,一改以往對我的態度,為籠絡我,把我從數學組組長擢升為自然科學系系主任。

阮先生是勞改犯,所以喪失了公民權,他的特殊身分逼使他除上課外,還得包攬很多額外的工作,學校各部門,更趁機把他當牛馬奴隸般使喚。

新政權給予勞改犯兩個選擇,在釋放滿一年後,可向居住地政權或工作單位,提交恢復公民權申請。阮先生選擇了後者,教育局把審查的重擔直接交給基層,也即是在學校的系裡進行,再由學校呈交教育局批示,最後由郡長核准。

阮先生非常擔心,開審查會前一天,放學後來校務處找我,緊張低聲問我他是否能順利過關?向我訴說他的遭遇時更是哽咽落淚。我才知道他的妻子在他勞改期間改嫁了,兒子則由他母親照顧。新政權把阮先生歸類為藏在教育系統裡的情報員,其實越戰期間,所有師範大學畢業、兵役年齡的男學生都要接受軍訓,然後授予少尉軍銜,才調到中學教書的。

我安慰阮先生:「請放心,你在學校的表現,有目共睹,我相信同事們會給你好評,我一定在呈交學校的報告建議書上盡量替你美言。」

不久後中越戰爭爆發,排華風潮洶湧,身為華裔,我膽戰心驚,不知什麼時候會像其他的華裔教師一樣,突然間在半夜消失。我深諳樹大招風的道理,這時候我的單車湊巧被人偷了,就以失去交通工具為藉口,辭去自然科學系系主任和進修班的教職,遠離權勢以避風頭。

教育局 華裔 越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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