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代收水電費
今日城市居家,大都是一家一戶裝有水表和電表,計量和支付自家生活使用的水電費。那一九六○年代的中國城市,家庭水電是怎樣使用和支付費用的呢?這是一段特殊的過往,讓我說說親身經歷六十年前在故鄉收水電費的生活記事。
童年時,我家住天津市和平區承蔭里,位於商貿繁華地界,也是中產居民相對集中的街區。
建於一九三○年的承蔭里,是兩棟對稱的三層商用建築,每一層前後有大小兩個房間加一個衛生間,在大房間與小房間之間有兩米長的過道。大房間面積二十四平米,小房間六平米。最初大房間用於商家店鋪,如珠寶店、古玩店、綢緞店鋪等,小房間作為商家經理室和休息間。
一九四九年新中國成立後,承蔭里的商家店鋪都消失了,新政府收回國有,出租給居民入住。兩棟三層樓的承蔭里分八個門,住戶二十四家。
記得一九六五年,我八歲那年,住在一號門的馬大娘來到我家,她手拿兩個本子和兩個布袋,說是來收水電費。馬大娘與母親嘮會嗑,就開始核對水電費,母親交了費,馬大娘就去下一家收費。母親告訴我,馬大娘是老住戶,她丈夫曾在這裡開絲綢商店,後來公私合營,店鋪就搬走了,她一家留住一號門一樓。
我問母親,為什麼要來收水電費?母親說:「二十幾戶人家使用一個電表和一個水表,水電公司的人每月來查表,水電費要由大家分攤。」我又問:「為什麼要核對水電費?」母親說:「每家使用的電燈數量和燈泡瓦數不同,擔負的費用不同。而水費是按家庭人口均攤的。」我明白了,使用燈少、燈泡度數低,就會省錢;像我們人口多的家庭,負擔的水費就會多一些。這時也懂得了「節約用水」、「節約用電」的含義。
後來我長大了,理解了一九三○年設計建造這座建築物時,只安裝一套水電計量表。一九四九年,商用建築改為民居時,未增設每家使用的水電表,導致住在這裡的居民繼續沿用民國時期租戶平均分擔水電費的辦法。
收水電費是二十四戶輪流擔當的,收齊的水電費,最後要交給水電公司。如先從一號門一樓的馬大娘家開始,下個月就是一號門二樓的趙家收費,以此類推。我家住在八號門,當輪到我家時,那時我已十歲了。我見到母親拿著水電本,水費本上寫著每家人口數字,電費本上記錄每戶使用燈泡數量和燈泡度數。母親將總水電費,依此計算,分攤各戶的水電費。
水電費計算好了,母親要去收費,我感興趣,跟著母親一起去收費,在這個過程知道了鄰居的一些家事。
首先來到錢家。錢家是我們承蔭里的大戶,為何稱之為「大戶」,是因為他家在一九四九年前是天津的資本家,經過一九五○年代資本主義工商業社會主義改造和公私合營,雖然財產被稀釋了,但是還有一點家底。一家三代人住二樓和三樓,生活也不差。他家電燈多,燈光明亮,過道還有一部電話機,付的水電費也最多,可以說已過上當時人們憧憬的「樓上樓下,電燈電話」的生活。
可此景不長,文革期間,紅衛兵來抄家,電話被抄走,好多貴重物品也被拿走,抄家那天,我看到有人從他家的櫃子裡翻出一件清朝官服和官帽,還說他們是封建社會的後裔。再後來,錢家失去了二樓居住權,擠到三樓住。
來到齊家,齊家是革命幹部家庭,一家五口人,齊家的女兒是我同班同學。她家布置簡樸,也很整潔。
到了一九七○年代,齊家是承蔭里二十四戶首家擁有黑白電視機的家庭。讓人羨慕的不只是電視機,更是一種「特權」的象徵,因為電視機是緊俏商品,有錢也買不到,需要限量配發的電視機購買券。讓人更羨慕的,還有齊家的兩個兒子都參了軍,要知道那時初高中畢業的青年,最好出路就是參軍。
又來到了張家,張家一家三口人,張奶奶、張叔和張叔的獨子小寶。張家人口少,家裡比較簡陋,水電用得很少。聽說張奶奶不喜歡兒媳,因婆媳不和睦,張叔就與小寶的母親離婚了,街坊說:「小寶爸是個孝子,也是一個窩囊廢。」
幾年後,張奶奶病逝,張叔與小寶的母親復婚,九歲的小寶終於見到了母親,一家人又團圓了。可在這裡面,隱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辛酸。
從一九六○年代到一九七○年代,我先後三次在承蔭里收水電費,了解到二十四戶人家按家庭成分畫分:革命軍人家庭一戶、革命幹部家庭兩戶、資本家家庭四戶、職員家庭六戶,其餘是普通市民家庭。
在那艱辛與發展緩慢的年代,不同的家庭遭遇了不同的坎坷與曲折,每個家庭都有喜樂哀傷的故事。柴米油鹽家鄉茶,水電收費訪鄰家。歲月悠悠話故里,遊子回首夜燈下。